第4章

  若让他们察觉香膏中那丝异常的麻痹之气,或是长期使用可能埋下的隐患,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
  楚斯年现在要做的便是牢牢守住这个秘密,利用这暂时的成功,在谢应危身边站稳脚跟。
  至于这些试探与奉承,不过是这深宫之中必须面对的寻常风景罢了。
  他微微颔首,在一众或真或假的笑脸中缓步离去,青衫背影在朱红宫墙下显得格外清瘦。
  ……
  谢应危既觉那香膏有效,行事便一如既往地独断。
  他大手一挥,便指了离紫宸殿不远的一处宫苑名为凝香殿,赐给楚斯年居住。
  这旨意下来,连传旨的内侍高福脸上都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
  凝香殿位于后宫范畴,历来是妃嫔居所。
  陛下不近女色,后宫形同虚设,各殿宇空置已久,如今却让一个男子还是个医师入住,着实有些不合礼制,透着古怪。
  楚斯年接旨时,心下亦觉几分荒谬。
  若在他前世所知的任何一个朝代,君王将一名无官无职的年轻男子安置于后宫,恐怕言官的谏疏早已如雪片般飞来,斥其“荒诞不经”,“有违祖制”,“陛下当以皇嗣为重”云云。
  但在这大启朝在谢应危的统治下,想来那些敢于直言的臣子早已成了刀下亡魂,坟头草都一丈高了。
  绝对的权力面前,礼法不过是虚设。
  于是,楚斯年便成了谢应危登基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入住后宫之人,赏赐随之如流水般送入凝香殿,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应有尽有。
  前来伺候的太监宫女们言语间更是小心翼翼,带着几分谄媚,贺喜的话听着恍惚间竟像是在恭贺一位新得圣宠的“小主”。
  “恭喜楚医师,陛下如此恩赏,真是天大的福气!”
  “楚医师有何需要尽管吩咐奴才,定当尽心伺候。”
  楚斯年对这等微妙氛围恍若未觉,或是根本不在意,于他而言,宫殿不过是遮风避雨的居所,称呼不过是虚名。
  这凝香殿再如何被赋予特殊含义,也比不上他前世冻死前那漏风破屋的万分之一。
  锦被软榻,暖炉香茗,能让他这具临时健康的身体得到休憩,能让他更便于执行任务便已足够。
  他平静地谢恩,入住殿中,将那些浮华赏赐尽数收起,只留了些实用的物件。
  殿宇宽敞华丽,却因久无人气而显得冷清,他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寂寥的宫苑景致,眼神淡漠。
  何处栖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在这暴君身边暂时站稳了脚跟。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
  ……
  凝香殿内烛火摇曳,终于只剩楚斯年一人,他缓缓踱步,感受着四肢百骸传来陌生而又新奇的力道。
  这身体算不得强健,至多是个寻常人的体魄,可对他而言,已是梦寐以求的恩赐。
  自穿越伊始便跪在冰冷殿外,随后便是争分夺秒的调香求生,直至此刻他方有机会细细体会“健康”二字的分量。
  他尝试着加快步伐,又轻轻跳跃了一下,落地时脚掌传来的踏实感,关节顺畅屈伸的灵活,都让他心底泛起微澜。
  这名为快穿系统的存在果真拥有鬼神莫测之能,塑造肉身如此逼真,连指尖掐入掌心传来的细微痛感都如此真切。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是成为正式宿主便能拥有的基础。
  那往后又能获得何等力量?
  饶是楚斯年心性沉静并非好高骛远之徒,思及此处,胸膛里也不禁涌起一丝灼热。
  然而这点灼热很快被现实的冰冷压下。
  伴君如伴虎,谢应危性情阴晴不定暴戾难测,今日能因香膏有效而赏赐宫殿,明日或许就会因一丝不快而挥剑斩人。
  香膏并非根治之法,不过是饮鸩止渴的权宜之计。
  更棘手的是,其中关键药材幻梦昙乃系统兑换之物,此世间绝无仅有。
  初次为取信谢应危用量颇豪,剩余存量至多只够再调制两次。
  危机迫在眉睫。
  必须在香膏用罄前找到新的续命之法,或是触发新的支线任务获取积分。
  念及系统商城中所见种种奇异之物,或许真有能缓解谢应危症状而不露破绽的东西。
  可支线任务飘忽不定全凭机缘,无法强求,难道要再设计让薛院使陷入险境?
  此念刚起便被楚斯年按下,忍不住轻笑出声。
  薛方正刚直却非愚钝,一次巧合尚可,故技重施极易引人生疑,反损了这潜在的助力。
  还是让他老人家安度晚年吧。
  第6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06
  夜色深沉,紫宸殿侧殿的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谢应危身着玄色常服,墨发微湿随意披散在肩后,显然是刚刚沐浴完毕,驱散了一日的疲惫。
  他端坐于御案之后,手执朱笔,正凝神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这习惯源于头疾最烈之时,剧痛缠身辗转难眠,他便索性起身处理政务,借国事纷繁暂且压制蚀骨之痛。
  久而久之,即便如今日这般痛楚稍缓,深夜理政的习惯也雷打不动地保留下来。
  烛火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神情专注而冷峻。
  谢应危此人多疑暴虐独断专行,视人命如草芥,却也有其不容忽视之处。
  那便是勤政。
  他于治国一道自有其铁腕与章法。
  尤其痛恨贪腐,一旦查实,主犯必死,家产抄没,亲族流放,绝无宽宥。
  登基后更是着力修订律法,堵塞漏洞,虽某些刑罚苛酷至近乎残忍,但确也使得官场风气为之一肃,政令推行较以往顺畅许多。
  若非他有这等手段,以大启王朝积弊之深,恐怕早已在他这般酷烈统治下分崩离析,而非如今这般表面看去竟还有几分蒸蒸日上之势。
  一名宫女低着头悄无声息步入殿内,为将尽的烛台更换新烛。
  许是因天子在场过于紧张,她手脚略显忙乱,不慎碰倒搁置一旁的银质烛剪,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声响在寂静殿宇中格外刺耳。
  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扑通跪倒涕泪齐下,连连叩头:
  “陛下饶命!奴婢该死!陛下饶命!”
  殿内侍立的其他宫人内侍亦齐刷刷跪伏一地,屏息凝神,心中皆是为那宫女捏了一把冷汗,唯恐天子之怒顷刻降临。
  谢应危朱笔一顿抬起眼,目光淡漠扫过抖如筛糠的宫女。
  若是平日头疾发作或心情不愉,此刻这宫女恐怕已血溅当场。
  但今日,那异香确实缓解了他长久以来的痛苦,令他心绪难得平和。
  他并未发作,只收回目光重新落笔于奏章之上,声音听不出喜怒:“滚下去。”
  短短三字,于宫女而言却如蒙大赦。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愣一瞬,随即脸上泪痕未干便已绽开劫后余生的狂喜,连连叩首:
  “谢陛下恩典!谢陛下恩典!”
  而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出殿外。
  谢应危并未理会这小插曲,继续伏案疾书。
  直至更深夜阑,案头奏折批阅殆尽,方才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向寝殿,高大挺拔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
  更深露重,谢应危挥退左右,独自步入寝殿。
  殿内龙涎香的气息幽淡,衬得夜色愈发沉寂。
  卸下外袍,他躺上宽大冰冷的龙床。
  锦被柔软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烛火未完全熄灭,在床帐外晕开一团朦胧的光,隐约勾勒出他深刻的眉眼。
  即使是在放松的睡姿下,眉宇间也镌刻着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下颌线条紧绷,唇瓣薄而无色,是一种带着阴鸷和凌厉的俊美。
  许是今日头疾暂缓,精神松懈之下,他很快沉入睡眠。
  然而安宁并未降临,熟悉的梦魇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又变回那个瘦弱的孩童,躲在冷宫破败的殿门后,透过门缝,眼睁睁看着他曾经艳冠后宫的母妃将一条素白绫缎抛上房梁。
  平日里对谢应危又打又骂的母妃,如今变得痴痴呆呆,浓妆艳抹的脸苍白浮肿,早已失了往日颜色,唯有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窗外一方灰蒙的天空,嘴里喃喃着一些疯话。
  他屏住呼吸,小小的身体僵硬如铁,眼睁睁看着母妃踢开脚下那条瘸腿的破凳。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梁木细微的呻吟。
  母妃的身体悬吊在半空,开始是轻微的晃动,随后便静止下来,只有那抹刺目的白绫勒紧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冷宫阴寒的风穿透谢应危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
  “母妃!母妃!”
  他嘶哑地哭喊着,声音在空荡破败的殿宇里激起回响,却显得如此微弱无助。
  他试图去抱母妃悬空的双腿,想去解开夺命的绫缎,可他太矮太小根本够不到。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