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果然,他将陛下旨意告知白敬德后,老太傅喜不自胜,当日便整理衣冠,带着白逸康入宫谢恩。
两个孩童年岁相当,一见如故,在殿中追逐嬉闹,相处融洽,毫无生疏之态。
储君教养之事,就此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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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午后,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
宽大的紫檀御案上,铺展着一幅精绘的《大靖九州全图》。
今日内阁五位重臣与过去一样,在御书房议事。
赵玄道:“永熙新政推行至今,风波渐平。今日召尔等来,是想盘一盘咱们的家底,看看这大靖的里子,究竟缝补得如何了。”
户部尚书沈酌拱手道:“陛下,自朝廷收归天下铜矿,推行‘永熙通宝’以来,旧币已被尽数回炉。加之此前平抑粮价、查抄贪腐,如今新币信用已立,市井流通顺畅,物价平稳。今秋各地赋税尽数入库,如今国库钱帛充盈,新铸铜钱已逾百亿之数,左藏库中所积绢帛布匹达数百万匹!至于军粮,京师太仓与各地常平仓中,粟米陈陈相因,红腐不可食者不可胜数。此等府库之丰,已远超永嘉最盛之时。”
中书舍人陈岚也道:“臣近日巡视西市,昔日斗米三百钱的惨状已然绝迹。百姓手持新钱,买卖公平,商贾往来络绎不绝。这民生,算是彻底活过来了。”
赵玄微微颔首,转而看向吏部的两位主官:“冯卿、苏卿,钱粮既足,吏治与人才根基如何?”
吏部尚书冯玠道:“回陛下,自‘策论取士’推行,文选司日夜甄选,已擢拔寒门英才四百余人,充实六部与地方州郡。如今朝堂之上,唯才是举,政令通达,再无以往阳奉阴违之弊。”
吏部侍郎苏哲亦附和:“陛下新修军制,都督与刺史分权,兵农合一与精锐府募并行。如今地方官吏各司其职,兵权尽归中央,再无藩镇将领干政之虞。武将有了晋升之阶,文臣有了施展之地,如今朝局,逐渐清明。”
“好,诸卿皆是劳苦功高。”赵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白逸襄身上。
他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钱粮充裕,兵强马壮,吏治清明。天下看似晏然,但朕这几日,却总觉如芒刺在背。诸卿可知为何?”
众人面面相觑,白逸襄执扇柄落在地图的西南角——巴蜀。
“陛下所虑,乃是盘踞成都,自封‘后衍皇帝’的公孙陀。”
他未曾与白逸襄提前商议,但对方竟轻易指出他心中所想,这份默契,令赵玄不由得嘴角微扬。
观永熙帝面色,便知丞相所言正是陛下心中所想,陈岚接过话去:“据皇城司密报,公孙陀近日不仅在蜀中大肆招揽中原逃亡的世家余孽,更来江南各州私采盐铁,铸造掺铅的劣钱,投放至大靖民间,企图以此扰乱我朝方才稳固的币制。”
冯玠道:“昔日趁先帝晏驾、京师危急之时,率四十万叛军出蜀,兵临洛阳。若非邓冉将军伊阙关大捷,后果不堪设想。此贼退回蜀中后,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封锁剑阁天险,拥兵自重,如今竟还敢行此阴毒手段!”
苏哲面露忧色,拱手道:“陛下,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剑阁一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且蜀地沃野千里,天府之国,公孙陀据险死守,自给自足。且臣听闻他正暗中联络南蛮各部,意图结盟。若让他成势,西南边陲永无宁日。但若强攻,只怕会打成一场耗日持久的拉锯战。”
“所以,朕今日召你们来,便是要探探底。”赵玄望向沈酌:“沈卿,打仗打的就是钱粮。若朕发兵十万,兵分水陆两路伐蜀,以如今大靖国库能支撑大军打多久?”
沈酌于心中飞速盘算,片刻后,答道:“回陛下,得益于新币推行与没收贪官之财,太仓所积,足可支撑十五万大军在外征战两年有余!只要将士们能打,臣就算把户部的地砖抠下来,也定保前线粮草不绝、军饷不缺!”
赵玄轻笑一声:“倒也不至于让你去抠地砖,日子还是要过的……”
众人目光交错,都笑了起来。
赵玄看向白逸襄:“国库既能支撑,丞相意下如何?”
白逸襄道:“臣以为,此战必打,且不宜迟!公孙陀私铸劣币,是在掘大靖的根基;招降纳叛,是在挑衅皇权。若任其与南蛮结盟,蜀地将成铁桶。趁如今新政大成,士气正锐,国库充盈,正该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荡平西蜀,补全大靖版图!”
赵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知渊与朕,不谋而合。大靖的江山,绝不能留下一块残缺传给后世!既然家底殷实,粮草无忧,明日大朝会,朕便要将此事定下!”
隔日朝会,吏部侍郎苏哲上表天子:公孙陀私铸劣币、招降纳叛、窃据蜀中,屡犯大靖天威。恳请陛下发兵讨伐,以绝西南之患。
尚书令王云已然老态尽显,需人搀扶才能站稳,无力再争,即便其下几名保守派言官出列指责皇帝穷兵黩武,非明君所为。也纷纷被支持攻打成都的大臣们驳斥回去,以丞相为首内阁皆支持皇帝。
皇帝遂传旨,封穆艾夏为征南大将军,赐假节钺,即日前往荆襄点兵十万,水陆并进,荡平西蜀。
至永熙五年春,归义侯穆艾夏平定西南公孙佗。
公孙佗兵败自焚,大靖版图终于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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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之乱已定,四海渐平,大靖中央集权空前鼎盛。
御史台奉了皇帝密令,在京城大举清查贪官污吏,林肃、陆邵二人铁面无私,短短十几天,连破三桩大案。
有户部主事私吞漕粮,工部郎官收受贿赂卖官,更有州府长史胡乱断案、害人性命,事后又销毁证据。
这十余官员,皆是昔日楚王赵奕一手拔擢,盘踞朝中要职,祸乱朝纲已久。
待到案情审结,一干人犯为求活命,纷纷反口攀咬,一口咬定平日唯楚王之命是从,在楚王府奔走效命,更供出赵奕心怀怨望、私结党羽、图谋不轨。
铁证如山,朝野哗然。
白逸襄携百官跪请皇帝降罪,以安民心,皇帝这才长叹一声:“他是朕的亲兄弟,朕不忍心杀他,可于国法,不能徇私啊。”
永熙帝当即下旨:削去赵奕楚王爵位,降为郡王,迁往北境云朔城居住。
云朔城靠近边塞,风大天寒,环境简陋,明是迁于封地,实则贬黜软禁。
只是未料到,此案牵连甚广,白逸襄之堂弟白岳枫也被卷了进来。
当年他依附赵奕、四处钻营、暗中帮忙打点之事,也全被查出。
白逸襄翻看案卷,气得手指发白,闭着眼长叹:“我一次次劝你安分守己,顾全白家宗族,你偏偏不听。如今国法当前,我身为丞相,实在没法再护着你。”
白岳枫悔不当初,待他意欲洗心革面、安分守己时,早已为赵奕做下无数阴私勾当,覆水难收。
丞相身为白岳枫知族兄,主动避嫌,不插手此案,任由刑部审讯定罪。
最终,白岳枫以依附权贵、紊乱朝政之罪论定,恩赦死罪,发配边荒,与同案诸官一同随赵奕前往云朔封地,听其管束。
车队一路北上,车轮滚滚,黄沙漫天,满是凄凉。
赵奕虽被削去楚王爵位,仍保有郡王之尊,仪仗未减,沿途驿站皆以王礼供奉;白岳枫身为流徙罪官,布衣布履,却因旧日情分,得以随行赵奕左右。
到了云朔封地,城池不大,北风凛冽,可郡王府邸还算规整,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度日尚不窘迫。
赵奕失了权势,日渐颓丧,仍旧整日饮酒作乐。
那张济老儿,天命之年,竟然早早去世,倒是令其家族躲过这一劫。
赵奕无聊,整个郡城,也没个能聊得来的,只有那白岳枫还算有点文墨和见识,便常常约他来府中玩乐,一时间,二人往来甚密。
他们要么在窗前对弈,要么在傍晚喝酒聊天,从前的矛盾隔阂,似是烟消云散。
一天傍晚,两人喝得酒意上头。
赵奕兴起之时,便让心腹取来一个精致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幅 《大靖山川关隘全图》。
绢布标注得清清楚楚,哪里是关口要塞,哪里驻兵,哪里屯粮,一目了然。
赵奕醉眼迷蒙,用手指着地图,大声狂笑:“这天下,只有两幅这样的地图,一幅在皇帝手里,另一幅,就在我这儿。大靖的门户,全在这张图上!”
白岳枫连连赞叹,却未放于心上。
赵奕酒劲更盛,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明日,你同我出城一趟,去见几位‘贵客’。大事若成,你我不愁没有出头之日!”
这话却让白岳枫听得浑身得劲,来了精神,连连答应。
隔天一早,二人换了便服出城,来到城郊一处偏僻驿馆。
驿馆上房已经等着几人,他们穿着中原商人的衣服,可眉眼带着胡人的气息,举止凶悍,眼神阴狠。
赵奕走上前,用胡语和他们低声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