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白逸襄的声音骤然响彻金殿,清冷如冰,决绝如刀:“今日容其立足,明日必生异心,养虎为患,必成大患!”
阶下众臣闻言,心中暗自腹诽:此前穆王妃被钱忠以 “非我族类” 攻讦,韩王赵楷当庭怒斥,也不见丞相出面驳斥;如今轮到鲜卑流民,倒搬出这套说辞,横竖皆是丞相有理。
白逸襄行至舆图前,指尖直指西北边境,沉声道:“鲜卑人聚族而居,习性剽悍,若容其在边境扎根,不出十年,必成国中之国。且流民之中鱼龙混杂,安知无北狄奸细混迹其中?一旦散入内地,我大靖腹地再无秘密可言,治安永无宁日!”
尚书令王云立于班中,未出列,只淡淡驳道:“丞相此言未免偏激。一味强硬驱逐,岂不显我大靖心胸狭隘,遭外邦耻笑?更有碍邦交与边贸往来。”
白逸襄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王云:“王大人错矣!邦交乃国与国之礼尚往来,绝非无底线收容流民;通商固是要务,亦须立规守矩!”
他回身向赵玄深深一揖,朗声道:“臣有一策,可安边境:严定国界,增设关卡。凡鲜卑人入我大靖,必持两国官发通关文牒,验明身份户籍,且有中土担保人,方准入境。正当商旅、使节,核实无误,自可往来无阻,我大靖以礼相待;若无凭无据之流民,意图私定居者,一律强驱出境;敢闯关滋事、扰我治安者,杀无赦!”
“以此为界,各安天命。依规而行,既保边境无虞,又彰大国法度,何损邦交之有?”
一言既出,掷地有声,满殿皆静。
兵部尚书王显当即出列,声如洪钟:“末将附议!边关将士浴血戍边,岂容流民肆意践踏防线!”
苏哲、冯玠、陈岚、林肃等新贵大臣相继出列,齐声奏道:“臣等附议!丞相之策,乃长治久安之良谋!”
一时间,支持白逸襄者已占朝堂大半。
王云见大势已去,面色发白,再不多言。
赵玄自龙椅起身,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于白逸襄身上,满是信任与赞许:“丞相之策,深谋远虑,正合朕意!”
他沉声传旨:“即刻增兵西北,依丞相之策,严控边境,驱逐乱民!着鸿胪寺速拟通关新规,颁告四方!”
圣旨既下,边关立行。界碑高耸,铁骑巡弋,流民潮被强力遏制,边境秩序渐复安稳。
而持正规文牒的西域商队,依旧络绎不绝,穿行于丝绸之路,将大靖繁华传向万里之外,亦将异域奇珍运入中原,商贸往来,一派兴盛。
……
白逸襄于丞相府书房与赵玄用晚膳,思及王云的神色,笑道:“那王云怕是要气死了。”
赵玄道:“几番算计,次次落空,偏还活得这般安稳,这老匹夫的命倒真是长。”
白逸襄道:“不然人都说他乃万年老鳖呢。”
话音刚落,赵玄竟忍不住放声大笑,前仰后合间,眼角都染了薄红。
白逸襄奇怪地瞧着他,“如此好笑么?陛下往日不曾听过这说法?”
“听是听过,” 赵玄好不容易收了笑,气息微促,“可从知渊口中说出来,便格外有趣。”
白逸襄无奈摇头,只弯了弯唇角,不再多言。
殿内静了片刻,赵玄敛了笑意, “玄影卫日夜盯防王云,虽未寻得他谋逆实据,却翻出一桩陈年旧闻。”
白逸襄抬眸:“哦?是何事?”
赵玄指尖轻叩案几,略一沉吟,道:“王云……似与贤妃杨氏,早年便有私染。”
“这……”白逸襄微怔,一时失语。
《衍末实录》中宫闱秘事本就荒诞,可那皆是前朝旧事,王云与贤妃近在眼前,这般纠葛,未免有些骇人听闻。
他缓过神,却在想另一件事,“那王云年近八旬,足可做贤妃的父辈,怎会……”
赵玄道:“贤妃未入宫时,便倾心于他。彼时王云身居高位,又是世家文坛领袖,风华正盛。他曾倾力辅佐一位皇子争储,事败后皇子身死,父皇登基,他野心未死,便转而接近贤妃,借她之手,欲图暗中操控赵奕。”
白逸襄恍然,“彼时赵奕与太子皆不受他摆布,他便又将手伸向了十八殿下?”
赵玄颔首:“十有八九。”
白逸襄叹服道:“这王云,真以为自己能活得比乌龟还久吗?”
赵玄再度失笑,半晌才平复下来,缓缓道:“正因翻出这些旧事,朕心中忽生一个念头。”
白逸襄问道:“陛下所思何事?”
赵玄看向他,眼底微沉:“知渊猜猜看。”
白逸襄略作思索,道:“陛下不妨给个方向。”
赵玄吐出三字:“丽贵人。”
白逸襄眉间微蹙,瞬息间便已明了,忙道:“陛下是疑心,丽贵人之死,背后亦有王云推手?”
赵玄点头:“朕并非轻视女子,只是贤妃性子虽烈,却未必能布下这般阴毒迂回、环环相扣的死局。此案牵扯陈贵妃、靳忠,乃至父皇,层层遮掩,步步设套,即便贤妃自尽、靳忠伏法、父皇驾崩,朕始终未有大仇得报之感。这般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手段,太像王云手笔。”
白逸襄深以为然:“陛下所言极是。王云行事素来隐忍深沉,不计时日,凡事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纵是东窗事发,也查不到他头上。”
“朕亦是这般想。” 赵玄道,“只是尚无实据,朕已令墨痕继续彻查。”
白逸襄微微颔首,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许久不见影十三护卫,他现下身在何处?”
赵玄道:“影十三已回藏锋谷。”
白逸襄惊讶:“恪老当年不是不许他擅自归谷?”
“他说,恪老交代的任务已然完成,便可归去。”
白逸襄眸色微动:“他的任务……莫非是护陛下登基?”
“或许吧。” 赵玄淡淡一笑,“朕问他是否还会归来,他只说,有缘自会相见。”
白逸襄轻叹了一声,心中颇觉不舍。影十三行踪神秘、身手莫测,他一直想探知藏锋谷与恪老的隐秘,如今人去无踪,难免怅然。
赵玄瞧出他心思,温声道:“待天下安定,朕带知渊亲往藏锋谷一探。”
白逸襄露出惊喜之色:“能去么?”
“或许朕也身负使命。” 赵玄眸底含着浅淡期许,“他日将江山托付太子,太平盛世既成,恪老或许会允朕归谷。下次收到影十三书信,朕便回信问问看。”
白逸襄点点头,又问:“那如今玄影卫交由谁统领?”
赵玄道:“紫烟。”
白逸襄重重点头,“紫烟心思缜密,行事果决,由她执掌,再合适不过。”
他犹记当年紫烟坦诚爽直,是有问必答的好女子。
……
用过晚膳,二人于床笫间温存半晌,沐浴更衣,沉沉睡去。
早起,各自整衣束带,匆匆分离。
赵玄自密道疾行赶回坤宁宫,踏出暗门,苏锦瑟刚好转醒。
他在榻边落座,苏锦瑟轻唤侍女入内。
侍女们轻手拉开帷幔,恭敬地为帝后梳洗更衣。
诸事完毕,赵玄用了一盏清润汤羹,便径直前往太和殿临朝。
早朝散罢,他返回坤宁宫用早膳,太子赵齐早已用完早膳,正由乳母陪伴,在殿中嬉笑玩耍,一派天真烂漫。
太子赵齐已然四岁,聪敏早慧,皆由苏皇后亲自抚育教导,未曾假手他人。
皇后深知储君之教关乎国本,刚好时机成熟,便向赵玄进言:“陛下,臣妾想请丞相为太子师。你看如何?”
赵玄闻言,斟酌片刻,道:“知渊素来体弱,连日操劳已是清减,教太子费心劳神,朕不忍他太过辛苦。”
苏锦瑟浅笑道:“陛下怜惜丞相,臣妾亦知晓。可储师必得才德冠绝、心性端方之人,方能教得出明君。难道陛下放心将太子交于裴昶之流?”
赵玄沉声道:“裴昶迂腐守旧,自然不可。”
“既如此,陛下总要择一良师。” 苏锦瑟劝道,“太子乃国之根本,不可不慎。”
赵玄沉思片刻,忽然眸色一亮,想起白逸襄那刚满四岁的幼弟白逸康,与太子年岁相当,当即道:“有了。可令太傅白敬德为太子师,他学识渊博,持重老成,最是合适。且准他携幼子逸康入宫伴读,太子有了玩伴,不致枯燥。”
苏锦瑟闻言笑道:“陛下此计两全其美,既得良师,又有伴读,再好不过!”
赵玄便将此事讲给白逸襄,让他定夺。
父亲白敬德自纳了妾室,心境宽和,身子较之往日康健许多,平日里闲来无事,便在家中教小儿子读书识字,此番入宫教太子,于他而言一人亦是教,教两人亦是教,不致添太多辛劳。
赵玄并未径直下旨,反倒先征询白逸襄之意,若他觉得合适,便让他先与白敬德商议一下。
白逸襄却觉得赵玄多虑了,以父亲对皇室的忠心,这般恩旨降下,唯有感恩戴德,岂有推辞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