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完结屋>书库>穿越重生>天下为聘> 第206章

第206章

  白逸襄被他拉着前进,望着他的背影,听着他雀跃的声音,脑内空白,步履虚浮。
  两世为人,哪怕做鬼,他始终心如明镜,目标明确,从无半分迷乱。
  可唯独面对赵玄,总似被一层温软迷雾裹住心神,常失了分寸,乱了步调。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只能任由那只温热的手牵着,一步步随他走下去。
  幸而,他信赵玄绝不会伤他分毫。
  既如此。在赵玄身边,偶尔卸下满身筹谋,放空自己,将一切都交予对方,偷得片刻恣意,又何尝不可?
  第128章
  白逸襄散朝回府,想着近来繁忙,已然多日未曾见到幼弟,心中惦念,便转而去了后院。行至后园曲径,却见到白岳枫正蹲于梅树下,逗弄着稚子,手中捏着彩线缠就的纸鸢,眉眼间竟有几分难得的柔和。
  白逸襄见到他,心头怒火骤起。前番刺客行刺之事,白岳枫险些酿下弑君大祸,更险些累及白家满门,此刻竟似无事人一般。
  他沉下脸色,冷声道:“岳枫,随我来。”
  白逸襄声线沉凝,无半分波澜,却自带威压。白岳枫忙将幼弟交予乳母,收敛了嬉笑之色,跟在白逸襄身后,步履惴惴地行至西轩书房。
  待石头掩门退下,白逸襄立于书案前,面色愈发冷峻。
  白岳枫暗自揣摩,内心隐隐担忧那事被他发现,却又存着些侥幸,小心问道:“堂哥叫我何事?”
  “何事?你自己做的好事,却来问我?!”
  “我真是不知啊,堂哥可否明示?”
  白逸襄见他仍是不肯就范,重重一拍桌案,“那王云身边的侧客,乃你安插的吧?”
  白岳枫闻言膝头一软,险些跪倒。“堂哥,我……我……”
  “我曾教你三策,乃为让你明辨进退,非教你助纣为虐,行此谋逆之事!”
  白逸襄再次拍案,案上砚台轻颤,白逸襄也因怒急而喉咙发痒,咳嗽不止。
  白岳枫见状连忙上前轻抚他的胸口,为他顺气。
  白逸襄一把推开他,怒道:“陛下乃九五之尊,身系社稷,你竟为一己私念,受人挑唆,将利刃引向龙颜!那日殿上,刀锋咫尺,若穆王妃迟了一步,后果何如?非但你自身身首异处,我白家满门,颍川白氏数百年清誉,皆将毁于你手!”
  白逸襄话音未落,白岳枫已然跪下,忙道:“堂哥!我冤枉啊!我真是不知那人要刺杀陛下啊!”
  白逸襄冷哼一声,“你自是不知!若你明知故犯,如今便不会有机会在此与我对话!”
  白岳枫面色惨白,“堂哥,我知错了!”
  “错了?一句错了便可脱罪?陛下念及宗族情分,未加责罚;我亦念你是白家子弟,屡次为你开脱,可你竟不知轻重,糊涂至此!你可知,若非陛下开恩,若非我以丞相之身担下所有,白家早已沦为众矢之的!”
  白岳枫后背冷汗涔涔,浸湿了锦袍里衣。往日的桀骜与钻营尽数褪去,只剩满心的惶恐与悔意。他膝行至白逸襄身前,双手紧紧抱住白逸襄双腿,声泪俱下:“堂哥,弟知罪!弟真的知罪了!那日之事,弟被楚王蛊惑,鬼迷心窍,竟忘了立身之本,忘了白家宗族!弟险些害了陛下,害了堂哥,害了整个白家,弟罪该万死!”
  “堂哥屡次以德报怨,陛下仁厚不加追责,弟却狼心狗肺,糊涂行事。今日弟在此立誓,此后必洗心革面,谨守本分,勤于公务,绝不再受奸人挑唆,绝不再做半点有损白家、有损朝廷之事!若违此誓,天地共诛,不得好死!”
  这誓言字字泣血,不似往日敷衍搪塞。白岳枫虽在赵奕面前曲意逢迎,可面对白逸襄,一向桀骜不驯,从未对他低头服软,更遑论这般痛哭流涕,立誓明志。
  白逸襄垂首望着伏在膝前的堂弟,心中的怒火却是半晌难消。
  白岳枫见他仍是不饶,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咚咚作响。
  不知磕了多久,青砖已然见血。
  白逸襄深吸一口气,怒意渐次平复,缓缓坐于榻前,沉声道:“行了……起来吧。”
  白岳枫哽咽着,不敢起身。
  “我今不论罪于你,非是饶恕你,乃是看你尚有悔悟之心,亦看在叔父份上。”
  白逸襄的声音缓了几分,却带着威严,“方才的誓言,你记在心中,不必宣之于口。往后行事,需步步谨慎,明辨是非,守得住本心,扛得起宗族责任,报效陛下不罪之大恩!”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着白岳枫:“他日你若再执迷不悟,惹出事端,莫说我容不得你,便是白家宗族,亦容不得你。届时,我必上书陛下,按律处置,绝不徇私!”
  白岳枫听了这番狠话,反而如释重负,忙重重叩首:“弟谨记堂哥教诲!此后定当洗心革面,绝不再犯!绝不负堂哥,不负白家,不负陛下!”
  白逸襄望着他,与他对视良久,才轻轻颔首:“起来吧,去看看你伯父,也好生陪陪幼弟。记住今日之言,莫要再让宗族蒙羞。”
  白岳枫拭去泪水,撑着地面起身,躬身垂首,恭谨道:“是,弟遵命。”
  白逸襄摆了摆手,以帕子轻掩口鼻,低低咳嗽起来。
  白岳枫连忙执起泥炉上温着的热水,为他斟了一杯,恭敬递到白逸襄面前,“堂哥,要不要请大夫瞧瞧?”
  白逸襄抬眸看了他一眼,接过茶水润了润喉咙,“不必了,我乏了,你下去吧。”
  白岳枫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见房门关严,白逸襄轻轻叹了口气,只望他此番,是真的醒了。
  *
  温明病重,其子温敏于殿上代笔,其女温晴岚为辅。
  殿内各处亦有书令史记录众臣言行。
  丞相白逸襄上表天子:“今大靖初定,百废待兴。然朝中取士,仍沿袭‘九品中正’旧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致使英才遗落草莽,尸位素餐者充斥庙堂。臣恳请陛下,推行‘策论取士’之新政,不问门第,不论出身,唯才是举。凡天下士子,皆可投递策论,由朝廷统一考核,优者入仕,以充实六部,强固国本。”
  赵玄颔首:“丞相所言极是,准奏。”
  话音落下,朝堂之上顿时如沸水入油,哗然一片。
  张济当即出列道:“陛下!不可啊!九品中正乃祖宗成法,维系世族人心。若贸然废止,恐寒了天下士族之心,动摇国本!”
  著作郎温敏与温晴岚合作无间,一人记录重臣之言,一人记录皇帝言行。
  著作郎温敏振笔疾书,记道:
  数名官员出列附和:寒门子弟,少习礼教,不知治国之体统。若让其骤登高位,必致朝纲混乱!恳请陛下三思!
  温晴岚为永熙皇帝记:
  帝曰:祖宗之法,亦当因时而变。若不刮骨疗毒,何以中兴?朕意已决,无复多言!
  遂准丞相“策论取士”之表。
  ……
  散朝之后,张济未回府邸,而是令车夫转道,直奔楚王府而去。
  听完张济诉苦,赵奕只是轻笑一声:“张大人,你糊涂了。如今我不过是个等着老死的闲散王爷,这朝堂上的浑水,我可不想再蹚。”
  张济急道:“殿下,这‘策论取士’一旦推行,世家根基尽毁,您这楚王府的清贵日子,怕也难以为继啊!”
  赵奕打了个哈欠,意兴阑珊地道:“这等费脑筋的事,你该去找王尚书。他是世家的领头羊。他若不急,你急什么?”
  赵奕言罢,只与美姬嬉闹,不再理会张济。
  张济无奈,只得悻悻退出,转而前往尚书令府。
  王云得知张济来意,捻须嗤笑,“陛下毕竟年轻,急于求成。硬碰硬,我们是碰不过皇权的。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若不动,舟又如何行?”
  张济不解:“王公之意是?”
  王云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告诉下面的人,不必明着反对。策论照收,榜文照贴。只是这收上来的策论嘛……送不送得上去,自是另外一回事。这政令下达郡县,路途遥远,‘耽搁’个一年半载,也是常有的事。”
  张济眼睛一亮,抚掌道:“王公高见!让他们有劲无处使,这新政自然就成了废纸一张!”
  接下来的半月,京城寒门学子满怀希望地将沥血写就的策论递交给吏部文选司,却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负责收纳的小吏或是推脱上官不在,或是借口规制不对,将策论随意堆积在角落,落满灰尘。
  而那些发往各州郡的加急公文,也在驿站之中莫名“滞留”,或是被地方官吏压在案头,只字不提。
  御书房内,赵玄看着空空如也的案头,怒极反笑:“好啊,这是在给朕表演‘无为而治’吗?”
  正帮赵玄整理表奏的白逸襄,抬眸而笑:“陛下息怒,他们想玩‘拖’字诀,那我们便给他们来个‘快’字刀。毒疮既已露头,正好一刀剜去。”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