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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浑身是血的斥候冲入京城,带来的消息让满朝文武如坠冰窟。
  “公孙佗叛军四十万大军,已破南阳,前锋距洛阳不足百里!!”
  原本就已油尽灯枯的皇帝赵渊,在听到“兵临城下”四个字时,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瞬间委顿下去,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宣……宣……”赵渊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响声,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明黄的被褥,“宣太子……皇子……还有重臣……进宫……”
  ……
  接到宫中急诏的尚书令王云,换上朝服。他站在庭院中,看到急冲冲的年轻身影,突然厉声喝道:“站住!”
  王显一身甲胄,手按佩剑,急道:“祖父!陛下病危,叛军压境,孙儿必须立刻入宫护驾!”
  “糊涂!陛下弥留,新君未立,各方势力都在盯着那个位子。你手握禁军兵权,此时进宫,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你是想让我们王家给你陪葬吗?!”
  “祖父!”王显难以置信地看着王云,“正因为孙儿手握兵权,才更要去保护陛下,保护太子啊!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王云冷冷道:“本分?活下来才有本分!今晚你哪也不许去,就在府里称病!”
  “不行!恕孙儿不能从命!”王显一抱拳,转身便走。
  王云眼中寒光一闪,身侧那个毫不起眼的侍从,突然冲了上去,一记手刀重重劈在王显后颈。
  王显武艺虽高,此时却毫无防备,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王云看着昏迷的孙子,长叹一口气,对其余侍卫吩咐道:“你们几个看好他,今晚无论发生什么,绝不能让他出府半步!”
  王云看了看身边的侍从,“你随我进宫。”
  “诺。”
  那侍从上前一步,将王云背起,步向马车。
  ……
  紫微宫,寝殿之内,药味浓郁,死气沉沉。
  太子赵玄、楚王赵奕、韩王赵楷,及诸位郡王、皇子;中书监苏休、侍中谢安石、尚书令王云等一众重臣,亦有太傅三公,皆跪伏于御榻之前。
  赵渊双眼已经失焦,他艰难地喘息着,枯浊的目光在在诸皇子身上一一扫过。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赵玄身上。
  “玄儿……”
  赵玄膝行上前,紧握父皇枯瘦如柴的手,哽咽道:“儿臣在。”
  “这江山……便交给你了……”赵渊唇齿轻颤,字字艰涩,“守好……大靖……”
  他颤巍巍抬手指向靳忠,“遗……遗诏……”
  靳忠躬身取来金匮,于众人面前启封,明黄绢帛缓缓展开,寥寥数言,却重若千钧:“皇太子赵玄,品端行正,深肖朕躬,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此番安排虽无悬念,殿中诸人除却赵玄,皆神色震变,各怀心绪,跪伏的身影微有异动。
  赵渊拉着赵玄的手道:“内忧外患之际,唯有玄儿,才是那个能撑起大靖江山之人。”
  “儿臣……谢父皇隆恩!”
  赵玄欲伏榻叩首,却被赵渊骤然攥紧手腕,那力道竟不似垂暮之人,只听他低喝:“玄儿,近前……”
  赵玄眼角垂泪,凑上前去。
  侍立一旁的靳忠见状脸上老泪骤停,聚精会神,侧耳去听,却听不真切。
  赵渊声音细若蚊蚋,赵玄须将耳朵贴在他的唇边才能听清,他听赵渊道:“玄儿……为父负了你娘,负了丽贵人……”
  赵玄双目微睁,赵渊扣着他的手愈发紧了,唇边也漾起一抹狠戾笑意,竟似回光返照,言语陡然利落,一气呵成:“为父一生弄权,视天下人为棋,诸皇子、后宫嫔御,皆在局中。朕以恩宠、利禄、威惧驭人,此乃朕唯一之安身立命处。”
  “唯你娘不同,她出身微寒,不求荣贵,对朕的心意,纯然真挚,不染半分权欲。可朕彼时眼中,唯有皇权,无有私情。此等不被权术操控的真情,于帝王而言,最是可怖,最是难测——它不可诱,不可买,不可控,一个无所求,却只求真心之人,朕给不了,便也无一物可以控制她。”
  “你娘并非暴病薨逝……”赵渊一字一句地道。
  赵玄浑身僵立,如坠冰窟,动弹不得。只听那声音继续在耳畔响起:“丽贵人之冤,朕早知实情,但朕却坐视其死,与你娘一般。因朕恐惧……恐惧人一旦动情,便有软肋,帝王,不可有软肋,故朕亲手斩断了此念。”
  “还有……朕早已知晓在西北散播谣言,扰乱军心之人是你六弟赵奕;朕亦知晓你有龙阳之好,倾心于白逸襄……这皇城大事小情,事无巨细,朕皆知晓……”
  赵渊一字一句,皆让赵玄心神俱震,他身躯微微震颤。赵渊的手却如铁钳般扣着他,让他无法动弹半分,口中喋喋不休:“尔等皆自以为棋手,明争暗斗,在布一盘大棋。可在朕眼中,不过是一群稚童在朕眼皮底下玩家家酒。朕所布棋盘,乃是“养蛊”大局,皇子、满朝文武、后宫嫔妃,皆是蛊虫。尔等棋盘之上互相猜忌、互相争斗,在血与火中淬炼,才能养出最适合的继承人。而你……便是那蛊王。”
  赵玄眼中余泪彻底消失,只剩惊悚和凝重。先前丧父之痛荡然无存,眼底翻涌着彻骨狠戾。
  赵渊眸中骤然精光爆射,“对,收起你的软弱,就是这副表情!你记着,登基不过是踏入深渊的开始,此生无便再无一刻安枕!若敢懈怠,他日必身首异处……你回头看,阶下之人,他们都等着狮子酣睡,欲将你啖肉饮血呢……什么九五之尊,全是……狗屁。”
  “哈哈哈哈……”赵渊低笑了一声,随即转瞬化作剧烈的咳喘,气息几欲断绝。
  赵玄轻抚他的胸口,神色却不似方才那般凌厉,却也不甚温和,道:“父皇所言,儿臣明白了。”
  “你素来聪慧……”赵渊气息微微平复,道:“朕去后,你登大宝,为父只求一件事。”
  赵玄忙道:“父皇何出此言,有何遗愿,儿臣万死不辞。”
  赵渊道:“给靳忠、贤妃,留个全尸。”
  赵玄再度瞠目,强压下心头波澜,未敢侧目去看那靳忠。他深吸一口气,望着赵渊紧握的手,沉声道:“儿臣遵旨。”
  “好……好……” 赵渊似是了却一桩心事,指节缓缓松开,他气若游丝地喃喃道:“你登基之后,切不可让史官捉住你行男风之柄,我大靖赵氏子孙,必当名留青史。”
  赵玄唇瓣紧抿,“儿臣知晓。”
  赵渊又嘱咐道:“你必要寻到《衍末实录》,将其毁掉。”
  赵玄唇线绷得更紧,缓缓道:“儿臣知晓。”
  “莫要手足相残……”
  “儿臣明白。”
  赵渊最后口中已然无法成言,只听得破碎支离的音节反复萦绕唇边:“舒……怡……舒……怡……”
  赵玄附耳倾听,细细分辨方才听出他所言为何,不由得牙关紧咬,腮边肌肉紧绷。
  望着那猛然气绝的老父,他心中痛极恨极,又翻涌着一丝难言的酸涩。
  舒怡——
  正是亡母德妃闺名。
  “父皇 ——!”
  赵玄一声悲呼,响彻殿宇。
  阶下皇子、重臣闻声,齐声恸哭:
  “父皇!”
  “陛下!”
  震天哭声之中,城外隐约传来敌军战鼓隆隆,声震郊畿。大靖四代帝王,永嘉皇帝赵渊,双目圆睁,撒手尘寰,龙驭上宾。
  第124章
  赵渊尸身尚未冷却,那张曾掌天下权柄的面容,却已是面目狰狞,似有不甘,死不瞑目。
  靳忠趋步上前,见此状惊出一身冷汗,忙回身看向赵玄,躬身低唤:“陛下……”
  赵玄敛去倾泻的情绪,抬手将赵渊双眼阖上。
  一如赵渊临终所言,他清晰感知到,身后跪伏的身影之中,无数道目光如饿狼窥伺,灼灼落在自己脊背之上,藏着觊觎,藏着叵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直面满殿臣僚。
  靳忠亦连忙立身其侧,高举先帝遗诏,朗声道:“遗诏既宣,字字千钧,众臣恭迎大靖新皇 ——”
  “且慢!”
  一声断喝陡然响起,硬生生截断靳忠之言。
  那吏部尚书张济已然起身,目光直视正欲接旨的赵玄。
  “先帝尸骨未寒,太子殿下这便急着要坐上这龙榻了吗?”
  跪立在太傅白敬德身侧的白逸襄,此刻倏然起身,跨步而出挡在赵玄身前,厉声喝止:“张尚书!此乃先帝灵前,安敢放肆无状!”
  其父白敬德亦挺身而出,“遗诏已下,新君即位乃顺天应人,张济怎敢口出狂言?”
  “顺天应人?”张济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朗声道:“诸位同僚,莫非忘了前月西市刑场,那死囚临刑前的血泪控诉?‘太子通敌叛国,勾结外族’,此等言语,犹在耳畔啊!”
  一语落下,殿内顿时窃窃私语,沸沸扬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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