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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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时节,冬寒萧瑟,卷起漫天黄沙。
今日太子赵玄亲自监斩贪官于西市刑场。
被赵渊点名“严办”的,乃是工部一名掌管营造的员外郎,另一位顶包的主事“刘成”,也跪在一旁。
赵玄端坐于监斩台之上,面色冷然,不怒自威。
这招杀鸡儆猴,配合御史台的纠察风暴,让京中百官人人自危,这几日的办事效率提高不少。
午时三刻。
赵玄掷下令箭,“行刑!”
鬼头刀高高举起,寒光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工部员外郎早已吓得瘫软如泥,屎尿齐流。
而那一直沉默不语、看似认命的顶包主事“刘成”,却在刀锋即将落下之前,忽然大喊:
“苍天在上!!太子无道!!”
这一声嘶吼,瞬间压过了嘈杂的人群,在空旷的刑场上空回荡。
赵玄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那个继续喊道:
“我若不死!必有人亡!我发现了太子的惊天秘密!太子通敌叛国!太子勾结外族,私贩军械,才能灭了匈奴!太子欲灭我口!”
“太子通敌叛国!大靖将亡——!!”
“噗——!”
未等他说完,刽子手手起刀落,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溅红了半个刑台。
那颗还在嘶吼的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嘴巴还保持着呐喊的形状。
刑场之上,一片死寂。
百姓们目瞪口呆,惊恐万状。
监斩台上的官员们更是面面相觑,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赵玄端坐于高台之上,身形未动分毫,但他放在膝头的双手,却已紧紧攥成拳。
好手段!
背后之人,用一条人命,往他身上泼了一盆脏水。
若是寻常喊冤也就罢了,偏偏喊的是“通敌叛国”,喊的是“勾结匈奴”。
他刚凭西征之功坐稳太子之位,这罪名真是直击要害。
……
不到半日,这惊天动地的“遗言”,便如瘟疫一般,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有点脑子的人自是会说太子即将登基,皇位已是囊中之物,怎会通敌叛国?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又有人言,说他正因通敌叛国,以击退匈奴之功,才夺得太子之位,前后并不矛盾。
还有许多愚民只相信自己听到的“惊悚传闻”,只相信那“将死其言也善”的古话。
“听说了吗?那贪官临死前喊冤,说太子通敌叛国!”
“我就说嘛,怎么突然亲自监斩,原来是杀人灭口!”
朝中很多官员,尤其是那些被赵玄新政触动了利益的世家大族,此刻亦是选择了刻意装傻。
他们只愿相信字面意思,而忽略背后的可能性。甚至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故作忧虑地叹息:
“此等指控,虽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查啊……事关国体,需得谨慎。”
谣言往往比真相跑得更快,杀伤力也更大。一场针对东宫的阴谋风暴,借着这颗落地的人头,在京城上空,骤然成型。
第123章
太子通敌之说,虽曾喧嚣一时,终因查无实据,加之赵玄积威日重,被强行弹压下去,化作了京城茶余饭后的一缕轻烟。
而在这场风波的阴影下,白岳枫依白逸襄所授之计,将赵奕所托之无名男子,几经周折,终于送到了尚书令王云的身边,并成功博得了这只老狐狸的青眼。
此事办的漂亮,赵奕大悦,次日便上表天子,推举白岳枫为吏部文选司郎中,官居六品,与昔日上司冯玠平起平坐。
除此之外,赵奕更兑现承诺,将城南那座雅致宅院赏赐于他。
门匾题字之时,白岳枫虽心中狂喜,却到底存了几分对颍川白氏积威的畏惧。
他深知自己如今虽攀上了楚王的高枝,但若是公然挂出“白府”二字,无异于直接向宗族宣战,届时只怕那个看起来病弱的堂兄还没出手,族里的长老也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于是,他故作谦卑地谢绝了赵奕题写“白府”的美意,只求了“文选郎中府”五字。
新官上任,白岳枫走路都带着风。
午膳过后,外面下起清雪,吏部官署内燃着银霜炭,泥炉上的沸泉咕嘟作响,暖意氤氲间,令人昏昏欲睡。
白逸襄刚处理完一摞关于各州郡秋粮入库的文书,只觉身心俱疲。
白岳枫掀开厚厚的布帘,踱步进来,正见白逸襄以扇掩面打着哈欠。
白逸襄斜睨他一眼,“你又来作甚?”
“来瞧瞧堂哥,不成吗?”白岳枫也不管白逸襄是否欢迎自己,径自坐于软垫之上。
白逸襄目光扫过他一身崭新官服,知他是来炫耀,便顺了他的意,“恭喜白郎中,乔迁新居,又得高升。好了,你可以走了。”
“别呀,我这都是托堂哥的福,今日特地向堂兄致谢来了。”说着,白岳枫从怀中掏出一方小巧锦盒置于案上。
“此物是孝敬堂哥的。”
白逸襄忙以竹扇遮住那锦盒,低声斥道:“你这是何意?欲陷我于不义吗?”
白岳枫连连摆手:“此不过是小弟一点心意,绝非贿赂。堂哥生辰就快到了,权当贺礼罢了。”
白逸襄神色稍缓,却仍未松懈,以扇柄将锦盒推回:“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即如此,便待我生辰之日,于家宴之上送来便是。”
白岳枫面露难色,“可我……”
纵使已然得了个六品官职,他仍是不敢回白府面对白敬德。
白逸襄道:“你也该回去看看你那幼弟了,我生辰恰逢他百日之喜,来时莫忘了备上贺礼。”
白岳枫犹豫了一下,“好吧……”
见白岳枫将锦盒收好,白逸襄便不再理会,拾起身侧书册翻阅。
白岳枫却仍未离去,随手翻了翻案上卷宗,道:“堂哥,这大晌午的,你也不歇歇?身体要紧啊。”
白逸襄诧异地看了眼白岳枫,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也罢,我确实乏了。”白逸襄放下书册,又打了几个哈欠,解下外袍,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闭目养神。不多时,他的呼吸便渐渐平稳绵长,已然睡熟。
白岳枫见他沉睡,缓缓起身,移步至榻前,目光在其清俊面庞上流连。
睡梦中的白逸襄,褪去了平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锋芒,显得格外温润无害。
如画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还有那略显苍白的薄唇……
难怪赵玄会对他这般倾心。
若不是赵奕搞出那样的荒唐事,他或许此生都不会留意,自己这位堂兄竟称得上貌美。
只是……
他低喃道:“凭什么……”
他心中暗恨,“凭什么所有的好事,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你一人身上?”
他缓缓俯下身去,两人面庞相距愈来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颊边细密的绒毛。
“你要干啥?!”
一声蛮牛般的断喝自后背陡然响起。
白岳枫吓得浑身一激灵,回头见那黑壮的石头提着重茶壶立在门口,铜铃大眼怒睁,满脸警惕与凶戾。
见是这个憨货,白岳枫长舒一口气,直起身体,道,“我能做什么?”
“没干啥你脸都要贴俺家郎君脸上去了?”石头几步跨过来,将茶壶重重顿在案上,挡在白逸襄身前。
白岳枫道:“你这蠢奴,怎敢对主子如此说话?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我是看堂哥脸上沾了些墨渍,好心想帮他擦擦!”
“墨渍?”石头狐疑地转过身,凑近白逸襄的脸仔细瞅了瞅,“哪有?俺郎君脸比剥了壳的鸡蛋还干净!”
“方才已被我拭去了!” 白岳枫懒与他争辩,整了整衣冠,“罢了,堂哥既已安睡,我便不打扰了。你好生伺候,莫要毛手毛脚惊扰了他。”
言罢,一甩袍袖,快步走出公房。
*
京城的岁月静好,北境却常遭高丽滋扰。
韩征屡向朝廷请命征讨高丽,却皆被赵渊驳回,并斥责他“穷兵黩武”。
韩征不悦,发文辱骂朝廷。
同时,一直盘踞成都、自封“后衍”皇帝的公孙佗,趁着北境军心不稳、朝廷注意力被韩征吸引之际,亲率十万“复国军”,号称百万,浩浩荡荡杀出蜀道。
公孙陀大军如入无人之境,先破汉中,越秦岭,如洪水席卷了南阳盆地。
诡异的是,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沿途州郡竟似聋了、瞎了一般。
一封封告急的血书,一骑骑求援的快马,在通往京城的驿道上,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直到公孙佗的前锋部队攻破了南阳,兵锋直指洛阳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伊阙关,那震天的战鼓声几乎要传到洛阳城头时,这惊天的噩耗才终于瞒不住了。
“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