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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白逸襄时而俯身核对旧档,时而提笔圈注,衣角沾了些墨痕也浑然不觉。
  赵玄脚步微顿,示意林放在外等候,自己则轻手轻脚走到案边。
  见白逸襄正在批注一份江南士族的举荐名录,圈点之处皆切中要害,不由得暗暗点头。
  他目光又落在白逸襄的侧脸上,看他偶尔抬手揉一揉眉心,便知连日操劳让他颇感疲惫。
  赵玄原本带笑的嘴角,缓缓垂落下来。
  他这般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白逸襄才终于搁下笔,长舒了一口气,转头时忽见赵玄立于身侧,不由得一愣:“殿下何时到来?臣竟未曾察觉。”
  白逸襄欲起身行礼,却被赵玄按住,“我刚到片刻,见知渊忙于公务,便未敢惊扰。”
  赵玄目光扫过案头的卷宗,“西海屯田的铨选名录,先生可已核毕?”
  “已然核妥,正欲稍后呈给殿下。”
  白逸襄刚要细说,门外便有小吏匆匆进来禀报,说是越州大中正递来的上品人才名册需紧急复核,事关三日后的铨选大议,耽误不得。
  白逸襄面露歉意:“殿下,此事紧急,臣需即刻处理。名录已整理妥当,殿下请去前殿休息,我让吏员整理好给你送过去。”
  赵玄见他确实分身乏术,便颔首道:“知渊公务要紧,此事我来处理就好。”
  “也好。”白逸襄吩咐小吏,“你好生伺候殿下去取西海屯田的铨选名录。”
  小吏躬身应答,引着赵玄离开了后堂。
  核查完名录,赵玄想起白逸襄今日繁忙不便再去打扰,便准备离开吏部。
  行至廊下,一道略显洪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太子殿下留步!”
  赵玄回头,见吏部尚书张济快步迎了上来,“殿下大驾光临,怎不多坐片刻?老臣刚处理完一桩琐事,正想与殿下请教几句。”
  赵玄止步回身,拱手道:“张尚书客气了,孤今日只是顺路来取份卷宗,见诸位大人公务繁忙,便未打扰。”
  “殿下此言差矣。” 张济快步上前,语气恳切,“前几日老臣与白侍郎联名上奏的吏治改革条陈,陛下批了‘从长计议’,老臣心有疑惑。那吏员考核新规,皆是利国之举,为何陛下会暂不允准?”
  赵玄道:“张尚书久历官场,应知父皇素来求稳。吏治改革牵扯甚广,父皇担心操之过急引发动荡,故而暂缓推行。不过陛下已应允先试行“荫封司”改革,待此政令收效,再推其余吏治新政才能顺理成章啊。”
  张济闻言,恍然大悟般抚掌道:“原来如此!陛下思虑深远,老臣佩服。说起吏治,老臣近来整理旧案,发现几处积弊,颇为棘手。比如各州中正清官缺漏,一群贵子等着入仕,王尚书却一直不批,他不批,这折子就递不到太子殿下这里,到不了太子殿下手中陛下就无法批阅,这……这些问题若不解决,我朝哪有新官可用?”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几分期许:“殿下对新政颇有见地,老臣本就想找机会向殿下请教。今日恰逢殿下莅临,不如移步寒舍,容老臣备下薄酒,邀上几位吏部同僚,咱们边饮边谈,也好为殿下分忧,细细研讨这些吏治难题。”
  赵玄略一沉吟,张济身为吏部尚书,背后牵扯着南方士族势力,此次设宴明显有拉拢之意,拒绝未免显得自己党同伐异。
  且吏治改革确实需要吏部配合,借此次机会摸清张济等人的态度,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思忖间,赵玄拱手笑道:“既然张尚书盛情相邀,孤便却之不恭了。”
  张济闻言大喜,连忙道:“殿下请!”
  一行人出了吏部官署,张济的马车早已等候在外。
  车马抵达城南张府,刚入府门,便闻丝竹管弦之声悠扬传来,华灯初上,廊下悬挂的琉璃灯折射出流光溢彩,映得满院锦绣。
  除白逸襄外,吏部各司侍郎皆已到场。
  入席之后,众官员轮番隔案向赵玄敬酒,言辞间满是奉承。
  赵玄面上维持着储君的仪态,暗中每当酒液入口,便借着抬袖掩唇的动作,悄无声息地将酒尽数洒入宽大的袍袖之中。
  几次下来,袍袖内侧已浸得湿润,他却依旧神色如常,应答得体。
  酒过三巡,张济亲自提着鎏金酒壶起身,走到赵玄案前。
  他先为赵玄斟满一杯琥珀色的佳酿,又给自己添了满满一盏,朗声道:“太子殿下莅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老臣先自饮此杯,为殿下助兴!”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将空杯倒置,示意自己饮得干净。
  张济伸出手指了指赵玄面前的酒杯,“殿下请。”
  赵玄没有动作,侍立一旁的程雄却突然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程雄道:“尚书大人,我家主子已饮数杯,程雄代饮可好?”
  张济心说你算什么东西?
  尽管嘴角抽搐,他仍是体面地没有发火,看向赵玄:“殿下这是何意?”
  赵玄呵斥程雄,“退下!不得无礼。”
  程雄连忙躬身往后退了几步。
  赵玄笑道:“大人勿怪,我这手下一向贪杯莽撞,大人此酒飘香四溢,他应是没忍住,我回去再说他。”
  赵玄注目看了看那酒壶,又看了看张济,见他面色如常,便缓缓提起酒壶自斟一杯,笑道:“玄管教不严,自罚三杯,如何?”
  “好好!”张济这才展颜道:“我与殿下同饮!”
  赵玄先浅酌了一口,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醇香。
  暗暗赞道:真是难得的佳酿!
  自萧关那夜酒后失态,又遇呼延骨都行刺,他便鲜少饮酒,平日里多以清茶为伴,唯有父皇寿宴等重要场合,才会浅尝辄止。
  今日赴张济之宴,他本就存了十二分戒备 —— 张济虽身为吏部尚书,应当不会在其府中坑害储君,但人心难测,外人递来的酒,他素来不敢掉以轻心。
  更何况,他早已暗下决心不再贪杯,故而先前众人敬酒时,他皆是悄无声息地将酒液洒入袍袖之中。
  可此刻张济就坐在身侧,两人距离极近,若再想将酒倒入袖中,易被察觉端倪,反倒显得刻意生分。
  再者,这酒壶是张济亲手所持,方才为他斟酒前,张济自己饮了满满一盏,程雄也代他试过此酒,二人饮后皆神色如常,并无异样。
  这般思忖下来,赵玄才顾虑渐消,放心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赵玄饮下三杯,张济却并未归座,反而在赵玄身旁的空位上坐下,又为自己斟了一杯,笑道:“殿下掌管户部,又推行农兴新政,真是劳苦功高。只是老臣心中,却有一事始终不解,想向殿下请教。”
  其他官员见二人聊得热络,也纷纷围拢过来,有的继续敬酒,有的则在一旁附和,不多时,赵玄便被围将起来。
  张济满脸通红,显然已有几分酒意,他拍了拍案几,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太子殿下所言差矣!那白侍郎推行的‘策论取士’,实在是太过偏激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玄身上。
  张济继续道:“殿下试想,我大靖立国百年,选官用人素来以九品中正制为根基,首重家世德行,次论才学。士族官僚世代簪缨,不仅家学渊源,更懂朝堂礼法与为政之道,这才撑起了大靖的江山社稷。如今白侍郎偏要另起炉灶,让那些出身市井、甚至寒门贱籍的子弟仅凭一纸策论便想入仕为官,岂不是乱了尊卑纲常?”
  他顿了顿,喝了口酒,火气更胜:“那些寒门子弟,自幼未曾受过高门礼教的熏陶,不懂为官之道,更无世家大族的人脉与格局。即便有些小聪明,写得几篇好文章,可到了朝堂之上,如何能应对复杂政务?到头来,只会误国误民,搅得官场鸡犬不宁罢了!”
  一旁的文选郎中李嵩也附和道:“张尚书所言极是!太子殿下,臣也以为,‘策论取士’实不可取。古往今来,世家子弟自小浸润在经史子集之中,耳濡目染皆是治国安邦之策,其德行与才学,本就非寒门子弟可比。”
  “况且,士族与朝廷休戚与共,世代忠君报国,是大靖的根基所在。如今推行策论取士,无疑是要动摇世家的根本,寒了天下士族的心。若是士族离心离德,这江山社稷,又能依靠谁来支撑?”
  众官员纷纷点头称是,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着,皆是反对 “策论取士” 的论调。
  赵玄静静听着,待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诸位大人所言……言之有理。”
  一句话让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赵玄继续道:“世家大族确实是我大靖的栋梁,历代先贤之中,出身世家者比比皆是,他们为江山社稷所做的贡献,父皇与天下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九品中正制推行多年,也确实为朝廷选拔了不少贤才,这一点,玄也从不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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