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姚艾夏望了他一眼,从他手上接过了帕子。
赵玄对姚艾夏抱拳道:“弟妹有此惊世之才,又有知渊先生作保,赵玄不会阻拦。但这征西先锋一职,并非私相授受便可,我们还需等待一个时机。”
姚艾夏问:“什么时机?”
赵玄道:“一个让朝廷不得不倚重于你的时机。”
*
当晚,赵玄便拜访了白府。
白逸襄的书房内烛火通明,他已备好清茶,似是专候他来。
“知渊,”赵玄甫一落座,便迫不及待地问道:“这便是你送给我的惊喜?”
白逸襄执壶为他斟上一杯热茶,“确切地说,此乃韩王妃送给殿下的一份惊喜。只是……这份惊喜还未全然到来,便已然让殿下知晓了。”
赵玄接过茶盏饮了一口,道:“事情已然到了如此地步,我又怎能不知晓?只是……先生所说的惊喜还未全然到来,是怎么回事?”
白逸襄轻叹一声,道:“既然殿下问起,我便讲了吧。那姚艾夏的能力,绝不仅限于领兵打仗、冲锋陷阵。她是一位难得帅才,有着统御三军、经略一方的宏大格局。有她守着大靖,至少能保我大靖南方无虞。”
“南方?”赵玄眉头微蹙,似是拨云见日,又有层层迷雾,他不解地道:“依先生谋划,大靖西北由邓冉来守,南方由艾夏来防,京畿为王显和彭坚,那北方……这至关重要的北大门,又该由何人来守?”
白逸襄缓缓道:“若是不出我之所料,当为韩征。”
“韩征?”赵玄手中的动作一顿,诧异道:“世人皆传,韩征拥兵自重,心怀异志,反心久矣。父皇也曾多次在私下里提及,对此人颇为忌惮。虽知渊之前分析他不会轻易反叛,但人心难测,怎敢如此肯定他能守住北方?”
白逸襄道:“殿下,传闻有时可以扭曲很多东西,却不能扭曲事实。正如镜中花水中月,看似真切,实则虚幻。”
“事实?”赵玄追问道,“先生又怎知事实?莫非先生在幽州也有眼线?”
白逸襄摇头,“殿下,您不妨细想。世人鼻子底下一张嘴,只说那韩征据守幽州,不听朝廷调令,从不回京述职。可那事,只发生在其父镇北大将军韩云在世之时。韩云死后,韩征袭爵,这些年来,朝廷虽然对他多有防备,却从未真正下旨召他入朝。既无诏令,何来抗旨不尊之说?此其一也。”
“其二,”白逸襄继续道,“多年以来,朝野上下皆传闻他有反心,甚至有人言之凿凿说他早已私通鲜卑。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北境虽有摩擦,却从未见韩征真正举旗反叛。若他真有反心,趁着前番朝局动荡、西北大乱之时,岂非最好的时机?可他却按兵不动,这就足以证明,那些所谓的‘反心’,不过是有些人捕风捉影,甚至是别有用心的构陷罢了。”
“何况,前番陛下下令让他攻打并州,他接到旨意后,并无半分推诿。他不仅即刻亲帅人马,更是以雷霆之势拿下了并州,平定了叛乱。他听命朝廷行事,这难道不是铁一般的事实吗?”
赵玄仔细回想韩征近年来的所作所为,的确如白逸襄所说,除了有些“不合群”之外,并在无半分逾矩之处。
“先生之言玄明白了。”赵玄道:“判断情势,不能只听传闻,要根据事实判断。听其言,观其行,方能识其人。”
白逸襄笑道:“殿下英明。其父韩云曾对朝廷多有怨言,非因不忠,实乃陈烈、赵辰一党久擅军务,党同伐异。韩家世代忠良,却遭此不公,心中有气也是情理之中。”
“如今晋王失势、陈烈伏诛,朝局已归殿下掌控。以殿下之胸襟器量、知人善任之能,若能予以韩征足够信重,令其得展抱负,让他明白朝廷并未忘记韩氏之功,定能令韩征冰释前嫌,诚心效忠朝廷,成为殿下手中利剑。”
赵玄深以为然,但心头仍有疑窦盘旋,“知渊久居京畿,足不出户,何以洞悉这许多边地旧事?料事如神倒也罢了,为何连姚艾夏、韩征这等远在千里之外之人,其来日行止也能预判?莫非先生能未卜先知?”
白逸襄早料他有此一问。
随着他在赵玄面前展露越多,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先知”时刻,终会引起赵玄的怀疑。
白逸襄摇着竹扇,轻笑道:“若我会未卜先知,殿下信吗?”
赵玄略一沉吟,眸中不见半分疑虑,反倒满是赤诚,“我信,我相信知渊定是下凡来助我的神仙。”
白逸襄微微一怔,他未料赵玄竟如此轻易信他,还进行了一番自我解读。
他原是想,如若赵玄详细盘问,他便和盘托出自己重生而来之事。
可如今看来,倒是省却了他原本备好的诸多说辞。
这样也好……
他干笑一声,顺水推舟应道:“殿下既这般认定,那便是了。”
赵玄道:“如此说来,那姚艾夏,真如先生所言,可借人马给她征讨姚庾?”
白逸襄道:“正是,我愿为她作保。若有任何差池,白逸襄愿提头……”
“住口。”赵玄立即打断他的话,有些恼怒地道:“提头提头,我要你的头有何用?你以后莫要再提这二字了,我只要你一句肯定的话便足以。”
白逸襄笑道:“好,逸襄明白。”
赵玄无奈地道:“我是认真的。”
白逸襄恭敬地拱手,连连道:“好好好,我向殿下发誓,绝不再提‘提头来见’四个字。”
赵玄这才算满意。
白逸襄自然不会同他讲,还有“以死谢罪”、“伏剑自裁,以谢天下”、“引颈受戮,以偿其过”呢……
二人就着此事,又饮了几杯茶,窗外的蝉鸣声渐渐聒噪起来。
那声音许是催眠,赵玄不禁打起哈欠,脸上流露几分倦意。
连日来的操劳,今日又与姚艾夏酣战一场,即便铁打的身子也是吃不消的。
白逸襄看在眼里,心生不忍,便道:“天色已晚,殿下也乏了,不如早些回府歇息吧。”
赵玄闻言,只将身子一歪,斜倚在榻上,闭目道:“今日,我便睡在先生这里吧。”
白逸襄一怔:“这……”
他见赵玄即便闭着眼,仍在不住打哈欠,显是累极了,便不再坚持:“也好,殿下今晚便睡这里吧。”
赵玄忽地睁眼,问道:“那先生睡哪?”
白逸襄道:“我睡厢房。”
赵玄却道:“先生与我同塌而眠可好?”
白逸襄僵住。
赵玄补充道:“我恰好有些未尽之言,想与先生说说。”
白逸襄望着对方恳切的双目,抿紧了嘴唇。
不知为何,被赵玄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硬是讲不出拒绝之言。
思忖片刻后,白逸襄道:“好,我让石头准备热水,请殿下沐浴更衣。”
赵玄似是未想到白逸襄会答应他的请求,整个人凝滞片刻,接着嘴角浮出一丝笑意,温声道:“那便叨扰知渊了。”
白逸襄起身,叫来石头,命他吩咐下人备好热水。
赵玄沐浴后,换上干净中衣。他坐在案前随意翻看着闲书,屏风后传来的水声,令他心猿意马。
不多时,白逸襄从屏风后走出。
他披着微湿长发,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白色中衣,在烛火映照下,那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显剔透,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赵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入那微微敞开的领口深处。
白逸襄见他发愣,唤了一声:“殿下?”
赵玄忙收回目光,垂眸继续看书,“知渊先睡,我还有一段读完。”
“好,殿下不要太晚,明日还要早朝。”
白逸襄行至榻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看着屋梁,却脑子空空,睡意全无。
不多时,白逸襄听到书卷轻合之音,接着脚步声缓缓靠近。
他转头,看着赵玄走向床榻,看着他放下幔帐,幔影轻摇间,那人已立在榻前。
那双黑眸亮若寒星,深邃如渊,目光灼灼地,直落在他身上。
白逸襄他被这目光看得心神不宁,忙移开视线,再次望向屋梁。
赵玄掀开被子,在白逸襄身侧躺下。他一手撑头,望着白逸襄的侧颜。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近到呼吸可闻。
白逸襄本欲与他闲聊几句,可被他这样凝视,却一句话也想不起来。
他假意打了个哈欠,道:“殿下,我乏了,先行安歇了。”
赵玄低沉磁性的声音自耳畔传来,“知渊请便。”
白逸襄忙闭目凝神,决心眼不见为净。
他尝试数着呼吸,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可是,身旁那人的存在感太过强烈。
他能感觉到,赵玄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未翻身,也未动弹。
他就用这个姿势睡觉?
还是……他一直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