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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白逸襄又转向陈岚:“屹川兄,你心思缜密,善于周旋。户部那边,沈酌虽有绝世算学之才,但性情刚直,甚至有些执拗,极易在官场吃亏。你去户部任员外郎,正好与他一内一外,一刚一柔。你二人联手,便能替殿下将大靖的钱袋子牢牢扎紧。”
  “好!”陈岚击节应道:“我定会护好沈酌,管好国库。”
  “至于那苏哲……乃是中书监苏休的爱子,身份尊贵。殿下可上表天子,将他安插进吏部,做我的副手。有苏家这块招牌在,无论是尚书令王云,还是吏部尚书张济,即便心中不满,也不敢明面上驳了苏休的面子。他既能帮我分担庶务,亦是我等与苏家结盟的最佳纽带。”
  “至于张远、李从等人,”白逸襄道:“便先分别安排进工部与户部做个主事,暂且不给高位,让他们在实务中继续历练,待日后有功,再行提拔。”
  “陆邵与田驰……就由林肃安排吧。”
  众人听罢,皆是心悦诚服。
  *
  翌日,白逸襄上表天子,奏请擢拔东宫亲信干吏,分置六部诸司要害之职。
  疏章既上,帝准其议。
  自此朝堂格局暗暗焕新,文有吏部总领铨选,严核官资、厘正流品,确保贤能得进;财有户部总揽度支,精核仓储、整饬漕运,力保国用充盈。
  武备之上,彭坚、王显并掌京畿禁卫,巡徼宫城、弹压京邑,壁垒森严;
  邓冉则镇抚西北,扼守萧关、威慑羌胡,边尘不起。
  当此之时,北方儒林之望颍川白氏、中枢重臣中书监苏氏,皆明着表态翊戴太子赵玄,或献良策,或输人脉。
  东宫得此助力,如猛虎添翼,威权日重,朝堂内外莫敢轻视。
  *
  陈岚以“员外郎”之职入主户部,与“算痴”沈酌一拍即合。
  冯玠则领了“文选清吏司郎中”的实缺,带着苏哲踏入了吏部的大门。
  吏部,自古便是尚书省六部之首,掌管天下文官的考课、升降、勋封,被誉为“天官”。然而,在这显赫的门楣之下,却是积重难返的沉疴。
  苏哲初入吏部,便感受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暮气。
  官署之内,身着绯袍、紫袍的世家官员们,三五成群地聚在花厅之中,手捧名贵越窑青瓷,谈论昨夜哪家画舫曲子动听,哪位名士清谈高妙。
  至于案头上堆积如山的公文,他们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只等着散衙钟声一响,便各自散去。
  而那些真正埋首于案牍之间,将一份份官员履历、考课文书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却是一群穿着青衫的寒门小吏。
  “此即大靖‘天官’之署乎……”苏哲看着这一幕,不禁心寒。
  他虽出身京兆苏门,为中书监苏休嫡子,更兼是太子赵玄的内弟,身份煊赫。但江南数月,亲眼见到闾阎疾苦与市井营生,早已磨去他世家子的虚骄,看透了这庙堂之上的浮华与腐朽。
  入署以来,世族僚佐碍于苏家门第,对他谦谦有礼,时有结纳之意;而寒门胥吏,又因他不摆清贵架子,躬身亲理庶务,亦多与他结交。只他自己知晓,这 “两面周全” 的光景,不过是他置身局中,冷眼观棋的伪装。
  入夜,吏部官署灯火次第熄灭,苏哲乘车来去往城南一处僻静宅院。
  宅院看似平常,轻叩院门,三长两短,对好暗号,方才允许入内。穿过庭院,便见到书房门口站了四名带刀侍卫。
  推门而入,烛火烨烨,映得一室通明。只见冯玠正伏案疾书,而陈岚、沈酌,以及那两位新晋的“办案鬼才”邢邵与魏驰,也已到齐。
  “今日收获如何?” 冯玠头也未抬,笔锋不停。
  苏哲自袖中取出一本《诗经》,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地夹着数十张薄如蝉翼的素笺。
  “吏部考功司郎中王昱,未时三刻擅离官署,赴醉仙楼宴饮,费钱五千,尽入公账。”
  苏哲继续念道:“又受幽州候补县令玉璧一双,许为谋一上县之缺。”
  “记下。”冯玠笔锋一顿,在那本厚厚的黑色册子上,重重地添了一笔。
  此乃太子麾下秘录,号曰《澄朝卷》,实则便是日后清洗朝堂的 “生死簿”。
  册中所载,皆是朝官的一言一行:或旷职怠政,或贪墨受赂,或妄议朝纲。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记录,皆由安插在各部寺的寒门小吏,暗中传递,点滴汇聚,终有一日成索命之绳。
  “户部那边呢?”冯玠转向陈岚。
  陈岚道:“户部那帮老爷更是离谱,金部司的郎中连算盘都不会打,全靠底下的书令史核算。沈酌查出,上个月拨往北境的军饷,在账面上被他们用‘漂没’的名义,硬生生扣下两成。”
  “两成军饷……那是边关将士的救命钱啊!” 田驰猛地一拍桌子,眼中怒火中烧,“这群硕鼠,真该千刀万剐!”
  “田兄稍安。”一直沉默的陆邵按住了田驰的手,“现在还不是动刀的时候。证据越足,日后那一刀,才能砍得越深,越痛。”
  几人自扬州共事,协理吏治,整顿弊政,早已默契无间。
  如今入京大展拳脚,各个精神百倍,摩拳擦掌。
  但那田驰是火烈性子,忍不住问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其余人等互相看了看,无人作答。
  白侍郎曾言: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要彻底打破这百余年的世族格局,要将这腐朽的庙堂翻新换骨,唯有等到那一日——
  太子赵玄,南面登基,御极天下。
  *
  近来,京城学宫之内,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位身兼吏部侍郎、皇家藏书阁修撰的国子学博士白逸襄,本该在国子监中,为那些五品以上的高官子弟讲授经义。
  可他却常常“不务正业”,跑到隔壁的太学去讲课,甚至利用休沐之日,便服简从,出入于京城各处的私学精舍与河南尹的郡学之中。
  几日后,一张告示不仅贴在了太学的照壁之上,更通过各种渠道,流传到了京城各个角落。
  国子博士白逸襄,宣布试行“策论取士”之法。
  无论太学生、郡学生,亦或是私学弟子,凡怀才抱器者,皆可应考。
  题不限经义,更重实务,如“治水策”、“平戎论”、“盐铁议”等。
  此令一出,寒门学子莫不额手称庆,奔走相告,以为千载之遇;而一墙之隔的国子学中,那些凭藉门荫、坐食廪禄的世家子弟,却如丧考妣,惶惶不可终日。
  反击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更猛烈。
  第一把火,竟出自白家内部。
  太学讲堂之上,白家四长老白敬玄,手执教鞭,须发皆张。
  他虽为白逸襄族叔,于经术礼法一道,却是个泥古不化的宿儒。
  谬矣!何其谬哉!”
  白敬玄将那抄录 “策论取士” 的告示,重重拍于讲案之上,对阶下数百太学生厉声叱道:
  “选官用人,首重德行家世!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是天地的纲常!那个白逸襄,虽是我白家子弟,但我今日也要说,他这是在离经叛道!是在引狼入室!”
  他指向窗外,仿佛那朱雀大街之外,尽是觊觎庙堂的寒微之士:“若令市井草莽、身带铜臭、不知礼义为何物的野路子,皆得跻身廊庙,我大靖清贵官场,岂不成了贩夫走卒喧嚣的市井?斯文扫地,莫此为甚!”
  台下的太学生们,大多出身中层官宦家庭,本就对那些更底层的寒门有着天然的优越感和防备心。
  经此一番煽动,顿时群情鼎沸,满堂附和之声。
  那白家“麒麟儿”本因清音阁之事在京城红极一时,日子久了,声浪已然渐息。而今又添一笔新鲜事,让他再度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仅三日后,国子祭酒裴昶与吏部尚书张济,便联名上表,辞锋峻厉,直斥吏部侍郎白逸襄。
  裴昶痛陈:“陛下!白逸襄身膺国子博士之任,不思敦化胄子、传习典章,反煽诱寒微、蛊惑氓隶,行此旁门左道!所谓‘策论取士’,既废九品中正之成制,更乱尊卑有序之纲常!其族叔、太学博士白敬玄亦深恶其非,于讲堂之上公然声讨,足见此举天怒人怨,人神共愤!”
  张济紧随其后:“裴公所言极是!选贤授官,国之重典,岂容儿戏?若仅凭一纸策论便得跻身廊庙,置百年世家之清誉于何地?辱大靖国体之尊严于何堪?”
  二人一唱一和,将 “策论取士” 贬斥得一无是处。
  朝中文武多出身世族,闻之纷纷出列附议,声浪震天,势欲倾覆。
  面对铺天盖地的攻讦,白逸襄神色夷然,从容静听。
  待众怒稍稍平息,方缓步出班,对御座之上的赵渊长揖及地:“陛下,臣知罪。”
  一语既出,殿内喧嚣戛然而止,满朝文武皆错愕相视。
  他继续道:“臣本意欲振太学学风,激勉诸生向学之心,不意虑事疏阔,竟触祖制、乱纲纪。裴祭酒与张尚书所言,字字切中要害,臣愿即刻罢停太学‘策论取士’之试,伏阙请罪,听凭陛下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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