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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知渊既入了吏部,老夫也不瞒你。这选官的差事,看着风光,实则是个烫手的山芋啊。”
  张济指了指案头那堆积如山、用锦缎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卷宗,苦笑道:“这是今年‘越州、荆州二州大中正’呈上来的‘上品’人才初选名单,共计三百二十七人。皆是东南名士,才华横溢,背景通天。”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着白逸襄:“老夫眼拙,又兼近日身体抱恙,这最后的‘点睛之笔’,怕是要劳烦知渊贤侄了。”
  越州、荆州?
  那可是楚王赵奕的势力范围,也是南方士族的大本营。
  张济接着道:“按照规矩,以示公允,这三百余人的‘家状’(家世档案)与‘行状’(个人事迹),需逐一核对,确保无误。三日后便是朝廷的‘铨选大议’,名单必须在此之前敲定。知渊才思敏捷,过目不忘,想必这等‘小事’,定能胜任吧?”
  白逸襄虽已料到张济会变着法的为难自己,但他看到那堆几乎要将案几压塌的卷宗,还是不免有些头痛。
  这三百人,皆为世家子弟。若自己批了,便是帮楚王党壮大势力,违背了赵玄清洗朝堂的初衷;若驳回,理由何在?
  这些人皆有地方“大中正”的评语,出身高贵,完全符合九品中正的规矩。
  此时驳回,便是得罪整个南方士族,还未开始就先树敌无数。
  何况,三日内核对完三百人家世档案,还要在浩如烟海的旧档中查证真伪,这分明要用海量的政务将他累死在这里。
  白逸襄心里将张济这老匹夫骂了数遍,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神色,对着张济拱手道:“既是大人信任,将如此重任托付于下官,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好!痛快!”
  张济轻拍白逸襄的肩头,“那老夫就不打扰你了,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这吏部上下,随你调遣。”
  言罢,他步履从容地离开公房,只留白逸襄一人,面对那堆“麻烦”的卷宗。
  “郎君,”一直守在门外的石头迈步进来,看着满屋子的文书,唠叨道:“这老头看着挺客气,怎么给郎君派了这么多活儿?这是想累死人吗?太子殿下说了,不能让你劳心劳力。”
  白逸襄却轻笑一声,“无妨……对了,福伯给你备了食盒,在马车里。”
  “真哒?”石头黑脸顿时露出兴奋的光,“那俺去拿!”
  “去吧。”
  石头欢快的跑了出去,白逸襄随手拿起一份卷宗展开。
  这是一份关于“吴郡顾氏子弟顾雍”的举荐文书。
  上面写着:祖父曾任太守,父为将军,乡评:德行纯备,才堪大任,定品为:上品中。
  他又拿起另一份,“会稽虞氏子弟……”
  在九品中正制的规则下,“出身”即“正义”,“门第”即“才学”。
  “石头,倒茶……”
  白逸襄话未说完,才想起石头不在。抬眼却见一名小吏已经举着托盘踱步而入,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
  “侍郎大人,这是尚书大人特意吩咐膳房为您熬的‘参芪补气汤’,最是提神醒脑。大人公务繁忙,可要保重身体啊。”
  白逸襄望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补汤,微微一怔。
  这还不算完。
  接下来的半日里,每隔半个时辰,便会有不同的吏员进来。
  或是送来时鲜的瓜果,或是送来加了冰的酸梅汤,或是专门送来几个软垫,说是“怕大人坐久了腰疼”。
  他们看似恭敬、殷勤、无微不至。
  可每次“请安”与“送物”,皆是打断了白逸襄的思绪,令他无法静下心来细读卷宗。
  而当他想要调阅库房中某些关键的旧档进行核对时,库房主事却一脸惶恐地跑来告罪:“哎呀,侍郎大人,真是不巧!那是‘天字号’密档,钥匙只有尚书大人有。可大人方才被陛下召进宫去议事了,下官实在无权开启啊!”
  全是看不见的软钉子,便是清流领袖的手段了。
  白逸襄脸色一沉,将手里的卷宗狠狠掷于一旁。
  ……
  次日清晨,吏部大堂。
  张济神清气爽地步入公房,却见白逸襄早已候在那里,案上那堆卷宗,似乎未减分毫。
  “知渊啊,”张济故作惊讶,“昨日可是太累了?若是实在看不完,也不必勉强,大不了推迟几日……”
  “大人误会了。”
  白逸襄对着张济深深一揖,“下官昨日通读了这些卷宗,深感责任重大。这三百余位才俊,皆是国之栋梁,若只是草草核对家状,未免太过轻慢,也有负陛下‘唯才是举’的圣意。”
  张济眼皮一跳:“那依知渊之见……”
  “下官昨夜翻阅《吏部考课法》之古制,发觉先贤选官,除了看重家世德行,更重真才实学。为维护尚书大人之清誉,不令御史台有‘尸位素餐’之嫌,下官斗胆谏言:凡入‘上品’者,不仅要核对‘家状’,还需补录其‘经义策论’一篇,以证其才!”
  “策论?!”张济脸色微变。
  这帮世家子弟也就是靠着门第混饭吃,让他们写策论?哪里写的出来哦。
  “不仅如此,”白逸襄继续道: “下官还查到,古制有云:‘清议不佳者,虽有才亦不录。’为确保万无一失,下官再谏言,需严查这三百人家族三代之内,有无‘清议’之亏。若有德行有亏者,哪怕才高八斗,亦当剔除!”
  张济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查三代清议?那得查到何年何月?你这分明就是拖延战术!
  “知渊啊,”张济沉下脸来,“这……是不是太严苛了些?毕竟大家都是举荐上来的,时间又紧……”
  “大人!”白逸襄正气凛然,痛心疾首地道,“下官这也是为了大人着想啊!若是选了草包上去,日后出了事,御史台弹劾您‘识人不明’,您和下官……都担待不起啊!”
  一顶大帽子就这样扣了下来,张济顿时被噎得哑口无言。
  他若是反对,那就是承认自己想选草包,承认自己不顾陛下圣意。
  “这……”张济骑虎难下,心中暗骂这小子滑头,面上却只能强笑,“既是依古制行事,那……那便依你吧。”
  这道命令一下,吏部瞬间炸了锅。
  那些等着让儿子做官的世家老爷们,听闻要让他们的好大儿写策论,还要查三代清议,一个个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不敢找新任侍郎闹,便纷纷将矛头对准了尚书张济。
  “张大人,这就是您说的好事?”
  “张大人,我家那小子哪会写什么策论啊?您可得帮帮忙啊!”
  各种请托、抱怨、施压的条子,如雪片般飞向张济的案头,搞得他焦头烂额,不胜其烦。
  两日后,张济终于坐不住了。
  他主动来到白逸襄的公房,屏退左右,脸上带着几分谄媚。
  “知渊啊,”张济叹道:“你这一招‘复古制’,可是把我害苦了。如今外面怨声载道,都说吏部苛刻。你看……这策论和清议之事,能否……从权?”
  白逸襄放下手中朱笔,露出为难神色:“大人,非是下官不知变通。实在是这核查之事太过繁琐,下官这几日眼疾又犯了,瞧东西模糊不清。再加上人手不足,若是放宽标准,万一出了纰漏……”
  张济一听“人手不足”,立刻抓住这个台阶:“哎呀,是我疏忽了!既然人手不足,那就加人嘛!你需要多少人?尽管开口,我这就去调!”
  白逸襄沉吟片刻,似在认真思考。
  “调动正式官员,程序繁琐,恐远水难解近渴。”他缓缓道,“下官看此次‘候补’名单中,有几位虽出身寒微,未入流品,但精通文墨,做事也还算麻利。”
  接着,他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纸条,递给张济。
  “不如……先让他们进来做个‘书令史’或‘主簿’,帮着咱们抄抄写写,核对一下那些繁琐的卷宗?待忙过这一阵,再行定夺去留。”
  张济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都是些没听过的名字,且都是寒门出身,也没显赫的背景。
  张济心中警惕稍减,只要不是什么重要职位,几个抄写的小吏而已,翻不起什么大浪。
  赶紧把那帮世家公子哥的任职文书弄好,平息了众怒,这点小事算什么?
  “好!”张济大手一挥,“就依你,让他们明日便来报道,协助你办公!”
  “多谢大人体恤!”白逸襄大喜过望,当即从案上提起朱笔,在那份世家子弟的名单第一页,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既然人手有了着落,那这策论一事,下官便为您分忧,代为‘润色’一二;至于清议嘛……只要大体过得去,便也罢了。”
  张济闻言,终于露出了满意笑容。
  “这就对了嘛!在朝为官,讲究和光同尘,你好我好大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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