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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他斜倚在软榻,任由侍女为他揉捏肩颈。
  “赫连善。”赵奕唤了一声。
  “殿下。”赫连善躬身道。
  “今日洛水之畔,有人赏你胡笳?”赵奕问的漫不经心,那双狭长的凤眼却微微睁开一线,透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幽光。
  赫连善答道:“回殿下,是有位先生路过,夸赞了在下这乐器几句。”
  “哦?”赵奕轻笑一声,坐直了身子,“抬起头来。”
  赫连善依言抬头,二人四目相对。
  赵奕的目光在赫连善脸上逡巡良久,眉头渐渐蹙起。
  不对!
  这张脸,还是赫连善的脸。
  可是……感觉变了。
  往日赫连善的眼中,就像是一潭死水,扔块石头下去都激不起半点涟漪,那是彻底被打断了脊梁的绝望。
  可今日,他分明从这双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生机。
  是……光。
  赵奕眯起眼睛,凑近那张脸,捏起他的下巴细看。
  “你今天很不一样……”赵奕轻柔低语,“怎么?遇着贵人了?还是……做了什么美梦?觉得这楚王府,关不住你了?”
  赫连善冷汗已然浸透了后背,强作镇定道:“殿下明鉴,赫连善绝无此心!”
  “嘘——”赵奕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唇上,“本王最恨别人自作聪明。”
  他转身行至书案旁,拿起一方尚未雕琢完成的青玉镇纸,在手中把玩。
  “本王记得,你们疏勒国人,最擅于玉石之上微雕?”
  赫连善不知他何意,只能应道:“回殿下,那是故国微末之技。”
  “很好。”赵奕点了点头,忽然将那方坚硬无比的青玉扔在赫连善面前。
  他坐回榻上,指着那块玉,又指向赫连善的手。
  “本王不要你用刻刀,本王要你……用你的指甲,在这块玉上,给本王刻出‘胡不归’三字。”
  赫连善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望着赵奕。
  赵奕脸色一沉,“若是刻不出来,本王就将棻姬送去军营,充为营妓。”
  “殿下!”赫连善发出一声悲鸣。
  “刻!”赵奕一声暴喝。
  赫连善看了眼帘后瑟瑟发抖的妹妹,终是伸出双手,抓向那块坚硬玉石。
  “呲——”
  指甲划过玉石,发出牙酸声响。
  片刻后,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渗出,染红了玉面。
  赵奕看着这一幕,快意大笑。
  “对,就是这样。”
  光?呵……
  他不好,谁也别想好。
  第108章
  掖庭西侧,有一处废弃“暴室”1,平日里荒草凄迷,连巡夜的禁军都嫌晦气,鲜少踏足。
  然而今夜,这死寂之地却有了动静。
  一个身形臃肿、穿着紫蟒袍的老男人踱步而来,他手里提着一盏不甚明亮的羊角风灯,行至暴室偏殿的一处角门前,停下了脚步。
  “怎么还没来?”他尖细的嗓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带着几分不耐。
  “常侍大人息怒。”
  角门的阴影里,转出一位身披深色斗篷的女子。她压低兜帽,分不清真容。
  女子道:“并非有意怠慢,实在近日宫中查得严,娘娘行事不得不小心。”
  靳忠冷哼一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贪婪与淫邪的光:“小心?若是真小心,当年就不该行那‘巫蛊之案’,如今倒怕了?”
  “公公慎言!”女子急促地打断他,左右张望了一番,才从袖中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锦囊,双手奉上,“这是娘娘的一点心意,乃是新贡的夜明珠,价值连城,请公公笑纳。”
  靳忠接过锦囊,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随手将那夜明珠扔在脚边的荒草中。
  “碧痕姑娘,你跟着贤妃娘娘多年,该知道咱家的喜好。”靳忠逼近一步,一股衰老腐朽气息扑面而来,“这些黄白俗物,咱家见得多了。咱家要的,是‘那个’。”
  碧痕身子一颤,“娘娘……娘娘已经安排妥了。就在城西的‘别苑’之中。这次有两个,一个是犯官之后,年方二八,身段风流;还有一个……是还未净身的小黄门,生得……极是清秀。”
  靳忠闻言,脸上那层松垮的皮肉才舒展开来,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嗬嗬嗬……告诉你家主人,只要把咱家伺候舒坦了,当年丽贵人那档子事儿,咱家自然会烂在肚子里,谁也别想撬开咱家的嘴。”
  “公公记得承诺便好。”碧痕冷声道:“娘娘说了,陈贵妃那个蠢货虽然在前头挡着,但如今二皇子风头正盛,若是让他查出点什么……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放心。”靳忠道:“那陈氏不过是个没脑子的炮仗,一点就着。真正厉害的……还是咱们这位平日里吃斋念佛、不争不抢的贤妃娘娘啊。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她唱得最好了,太子殿下纵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想到,那陈氏不过是她贤妃的,替罪羔羊啊。”
  ……
  东宫,书房之内。
  赵玄正坐在案前批阅西海屯田的奏报。
  一阵叩击声响起,门外传来林放的声音:“殿下,宫中来信了。”
  赵玄放下笔,“进来吧。”
  林放入内,将信笺递于赵玄,赵玄立即展开信纸,快速阅览。
  他双眼微眯,喃喃道:“原来如此……”
  一直以来,宫中乃至朝野上下,皆以为当年丽贵人之死,乃是陈贵妃善妒,暗中下了毒手。毕竟陈贵妃飞扬跋扈,与丽贵人积怨已久,且当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陈氏宫中。
  可如今看来,所有人都被骗了。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金蝉脱壳’!
  陈贵妃虽然跋扈,却是性直,胸无城府,充其量只是一只会叫的 ‘蝉’。
  而平日里素以此‘贤’名著称,看似温婉恭顺、与世无争的贤妃,才是那只躲在树叶背后,挥舞着利刃的‘螳螂’!”
  当年丽贵人宠冠六宫,却在产下赵佑后畏罪自缢。
  彼时,贤妃与丽贵人交好,时常以姐妹相称,甚至在丽贵人死后,还曾假惺惺地在灵前哭晕。
  谁能想到,这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而那靳忠,身为内廷总管,受皇恩浩荡,却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与后宫嫔妃狼狈为奸,视人命如草芥。
  他明知贤妃乃是构陷丽贵人之主谋,却不揭发,反而以此牟利,这比直接杀人者更加可恶,更加该死。
  赵玄霍然起身,却又顿住,思忖片刻,缓缓坐了回去。
  此时没有确凿铁证,若贤妃与靳忠抵死不认,又当如何?
  何况,如今父皇身体抱恙,朝局不稳,若此时后宫大乱,必然会牵动朝野,让包藏祸心之人有机可乘。
  赵玄渐渐恢复平静,看向林放,“告诉刘振,他做的很好,让他只需继续盯着那些人,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报来。”。
  林放道:“诺!”
  *
  吏部官署,位于尚书省西侧,红墙绿瓦,古柏森森。
  这里是整个大靖王朝官员升迁贬谪的咽喉,是无数士子梦寐以求的“天门”,亦是朝堂党争最激烈的修罗场。
  今日,新任吏部侍郎白逸襄正式履新。
  辰时三刻,吏部尚书张济早已率领吏部四司的郎中、员外郎等候多时。
  白逸襄一身崭新的绛紫官袍,在贴身仆从石头的陪同下跨过门槛,张济那张略显不耐的脸上,立刻浮出笑意。
  “哎呀,知渊呐!我可算是把你这‘麒麟儿’给盼来了!”
  张济快步迎上前,热切地扶着白逸襄,“自打陛下下了旨意,老夫这心里就像吃了定心丸。如今朝局繁杂,选才之任重于泰山,有你这位出身颍川白氏的大才来帮衬,我这吏部,日后定能为国朝擢拔出真正的栋梁啊!”
  白逸襄躬身一揖:“尚书大人折煞下官了。逸襄初来乍到,资历浅薄,日后还需大人多多提点。”
  “哎,知渊太见外了!你我两家乃是世交,我们又同殿为臣,何必如此拘礼?”
  张济大笑着挥了挥手,指着身后一众神色恭谨的官员道:“来来来,都见过白侍郎!往后,白侍郎的指令,便同本官亲口吩咐一般,谁若敢有半分怠慢,或是阳奉阴违,休怪本官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众官员齐齐躬身行礼。
  寒暄过后,张济便引着白逸襄往后堂行去。
  “知渊啊,来,尝尝这茶。”
  张济将白逸襄引入一间公房,亲自为他斟上一盏茶,“这是今年新贡的‘蒙顶甘露’,陛下赏下来的,老夫一直舍不得喝,今日特地用来招待你。”
  白逸襄双手接过,轻嗅茶香,赞道:“果然是好茶。”
  两人对坐品茗,气氛融洽,直到一盏茶饮尽,张济才放下茶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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