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锁儿摔得懵头懵脑,都没看清哑巴是怎么出的手。
  这下他知道这位商队头领的厉害了,不敢再往上扑,只小声说:“哥,我、我……我愿意跟你好。你不想睡我么?外头那些人都盯着我呢,我不愿意,但要是你睡我,我不告诉我娘。”
  哑巴很简单地比划几下:[你娘就你一个儿子,你要娶媳妇。]
  锁儿的脸苦起来了:“我没本事,娶了媳妇我也养不活一家人的。哥,我给果儿当后娘吧?虽然我生不了孩子,但你已经有果儿了,我保证会把果儿当我的亲生儿子一样照顾。”
  [大家都活得不容易,不是当了果儿的后娘就轻松。]
  “你骗人。”锁儿说,“我听见老杜他们说话了,你挣得可多了,你还要送果儿去县城读书,你得多有钱才能送个坤君娃娃去读书啊?坤君不读书也有的是人要,你居然白花这个钱送他去县城,你还给他生炭盆呢,一百斤炭就得五钱银子,我一年都用不了五钱银子,这败家玩意儿,吃的用的都是好的……”
  他叭叭叭地说话,哑巴只能比划手势,又发不出声音,登时落于下风,听他说果儿的不是,眉头紧皱。
  [我送果儿去读书,是因为他本来就可以读书。果儿读书、用炭,没抢你什么,你又有什么资格对我儿子指指点点?]哑巴下了床,有力的长臂一把拎起他的衣襟,跟拎个小鸡崽儿似的,猛地把他甩到了门口。
  [再胡说,就滚出去。]
  锁儿摔在门口,生怕他把自己丢出去,连忙求饶:“我说错了,我说错了,哥,我不敢了。”
  哑巴没搭理他,兀自回到床上。
  屋里安静了好半晌,窸窸窣窣的声音再度响起,凑到了床边。
  “哥,你只要让我吃饱肚子就行。”锁儿靠在床边,一点一点往男人那结实有力的胳膊靠拢,“我娘快不行了,你们家也不多我这一张嘴,只要有口吃的,你怎么弄我都行。你要是嫌我不能生,你再娶个大房,我一样伺候你们。”
  他这一回出海可算看明白了,哑巴的本事比船队里任何人都要强,只要有本事,在海上就能平安,一直平安,就一直能挣钱,跟了他就有好日子过了。
  他只恨不得在自己头上插根草标叫哑巴买走,为奴为婢,当牛做马也行,只要不饿死。
  但任凭他怎么说,哑巴就是不为所动。
  锁儿着急了,有点儿口不择言:“难道你还想着果儿的亲娘?那人不是早就抛下你们父子俩跑了吗?你还这么年轻,不会一辈子就打光棍了吧?”
  哑巴终于动了,但抬手只是比了个[闭嘴。]
  锁儿见他听到“果儿的亲娘”就有反应,便哼了一声:“狐狸精!”
  又大着胆子去抱哑巴的脖子:“哥,你就跟我试试,好歹我年轻呢……”
  哑巴的脖子上常年围着条靛蓝的细布,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细布遮住的是他脖子上一条长而可怖的伤疤,但是锁儿这一抱,却摸到了一块挂坠。
  没等他仔细摸,哑巴猛一挥手甩开了他,可好巧不巧,那挂坠的红绳经年磨损,偏在这一刻撑不住了,被锁儿手指头一带,便倏然断裂,坠子飞了出去。
  窗户透出海上的月色,锁儿只看见一抹莹绿的光一闪而过,砸向墙板,千钧一发之际,哑巴一跃而起,眨眼之间到了墙边,一把抓住了坠子。
  锁儿吓傻了,结结巴巴道:“哥,我是不小心碰到的……”
  话没说完,哑巴抬手一个手刀,锁儿只觉得后脖子一痛,整个人就没了意识,扑通倒在了地上。
  屋里终于彻底安静了。
  哑巴在床边坐下,抬起手,掌心里是那块挂坠——看得出来曾经是个平安扣,可从中间碎成了两半,哑巴手里的只是半边,可那荧绿通透的水头,还是能叫人看出它碎之前是如何价值连城。
  窗前的月光下,哑巴看了它很久很久。
  那些早已过去的岁月,那些华美犹如梦境的回忆,这一刻又猝不及防地袭上心头。
  那个时候,哑巴还不叫哑巴。
  那个时候,他叫顾砚舟。
  第2章 序章:殿下
  五年前,先帝尚在,下旨令各大藩王送一名未婚嫡出子女进京,东南藩地事先得到消息,赶紧给恰在适婚年纪的大公子和世子殿下办了一场比武招亲大会。
  按照安排,顾砚舟本该夺得魁首,迎娶大公子,可阴差阳错,大公子的心上人赶来抢亲,把他比了下去,他只得按照比武招亲大会的规矩,嫁给世子殿下做了冒牌世子妃。
  世子殿下对此反应平淡,没让其他人诋毁顾砚舟,可也不见得有多待见顾砚舟——顾砚舟现在回想起来,殿下在他面前,总是神色冷淡,少有笑颜。
  当然不开心了,谁娶了个五大三粗的乾君媳妇儿会开心呢?
  可惜,当时的顾砚舟并不明白这个道理。
  殿下给他很宽敞很豪华的院子住,给他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吃,最重要的是殿下和大公子长得有七八分像,俊美,高挑,神态从容,举止有度,都是万里挑一的大美人!
  大美人肯多看自己一眼,顾砚舟就觉得与有荣焉了,更何况大美人还对他这么好,真是个心地善良的仙子!于是他像个殷勤的狗腿子,总在殿下身边忙前忙后。
  殿下的好友闻敬珩就瞧不上他这狗腿模样,总对他冷嘲热讽,看他十分不顺眼。
  “说你是狗皮膏药,你还不服气?”闻敬珩抱着双臂靠在圈椅中,挑了挑眉,“日日粘在殿下身上,说你是狗皮膏药,都抬举你了。”
  顾砚舟觉得,他是记恨自己在比武招亲大会上击败了他,可是他们俩最终都没能迎娶大公子,两个输家,没必要互相为难呀,于是他反击:“你想粘殿下身上,还没处粘呢。”
  闻敬珩被他这种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厚脸皮震惊了,何况顾砚舟算什么东西?怎敢如此对他说话?
  他的脸色一下子比臭鸡蛋还要臭,抬手指着顾砚舟:“你、你……你一个乾君,嫁给别的乾君当媳妇儿,你还觉得很光彩么?!”
  顾砚舟:“关你什么事。”
  闻敬珩被他气得要失去本就不富余的贵公子风度了,就在二人将要爆发口舌大战前,世子殿下开了口:“好了。”
  闻敬珩忿忿瞪了顾砚舟一眼。
  顾砚舟冲他挤眼睛。
  殿下瞥了他一眼,顾砚舟立刻摆正神色,虽然殿下看他的眼神总是很冷淡,但顾砚舟也期盼那冷淡的眼神能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会儿。
  “你去吃饭。”祝时瑾说。
  “……”顾砚舟愣了愣,“……噢。”
  他转身跑出去了。殿下的亲卫昭文给他在外间叫了一桌子菜,殿下和闻敬珩每次来这酒楼吃饭,外间这桌就是顾砚舟独享,为此,闻敬珩还讥讽他是看门狗。
  可是顾砚舟自己想得通,以他的身份,本来也不够格和世子殿下、和闻常侍的独子单独坐一桌吃饭,他出身平凡、举止粗鄙,现在还在王府的教习夫子那儿学规矩和礼仪呢,要是真上桌了,岂不是给殿下丢脸?
  他飞快吃了饭,出去溜达一圈,又给殿下买了些小玩意儿和点心果子,在回王府的马车上,就拿出来献给殿下。
  “我不吃这些,你自己吃。”祝时瑾靠着软枕,轻轻翻过一页书。
  顾砚舟嘿嘿一笑:“这果子太贵了,一两银子一个,我就买了这么几个,可舍不得吃,殿下你尝尝。”
  祝时瑾终于抬起眼,顾砚舟以为他肯吃了,没想到他问:“钱不够花?”
  顾砚舟连忙摇头:“够花,够花。殿下,你给的那个小钱箱里居然有三千两呢,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我也花不了那么多钱,我自己的俸禄够花。”
  “给你钱,你就花。”
  顾砚舟仍是摇头:“我不用花什么钱的,给殿下花钱就行了。”
  祝时瑾看着他,片刻,竟真的从他捧着的点心盘里拈了个果子,咬了一口。
  “不好吃。”他面无表情,将那破了点儿皮的果子丢回盘中,“明日去买他家的白玉燕窝盏,每日两盏,送到我这儿。”
  难得殿下让他干活儿,顾砚舟立马一口答应下来,结果第二天赶到铺子里一问,白玉燕窝盏二十两一盏,每日两盏,就是四十两。
  顾砚舟傻了眼。
  他每月的俸禄才十五两银哪!
  难道答应殿下的第一天就要食言吗!
  他咬咬牙,动用了自己的积蓄。
  把白玉燕窝盏送去的时候,他的表情一定很肉痛,隔着小山堆一样的奏报,殿下都看出来了,多问了一句:“怎么哭丧着脸?”
  “……这个好贵。”顾砚舟被自己的月俸连盏燕窝都买不起的事实给打击到了,蔫头耷脑地坐在一边。
  “二十两银罢了。”祝时瑾说完,顿了顿,“……你没用钱箱里的钱?”
  顾砚舟觉得在殿下跟前哭穷很是丢人,连忙说:“我、我还是有点积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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