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庄襄说,他也未能幸免,不过,他身手好,逃掉了。
庄与未曾得见过黎国舞。
那年他从长安回来,带兵抵达黎国时,黎国已在恶火之中。黎国都城血流成河,王宫尸骨如山,遍地都是都是衣衫不整的女子
黎国女君被宋祯斩首诛杀,尸首横陈在阙下长阶上,头颅滚落在血水中。
庄与看见了她额间的花钿,也看见了她至死都紧握在手中的断剑
庄与站在血海与烈火间,愣怔地想,让黎国亡灭的,真的是女子的一支舞吗?是女子面上的脂粉么?
不。
庄与回首,看见了凶刃。
黎国并入秦国之后,在黎地主事的仍是女官,一切如旧,只是,她们再也不跳舞了。
庄与望着台上的叶枝,这是他第一次见黎国舞。
叶枝眉目清冷,舞姿柔劲,弦音越来越急促,她舞步亦越来越快,舞衣猎猎,如赤火烈焰,长袖拂抛,似刀光剑影,额间红蝶翻飞,血色惊心。
恍然之间,庄与仿佛又看到了那夜的烈火和血骨,他看见了染血的花钿,也看见了出鞘的利刃。
庄与神情渐冷,他后知后觉,明白了叶枝跳这支舞欲意为何。
他目光落在宋祯身上,眼神有些凶,还有难藏的厌恶,过了片刻,他又收回目光,垂眸望着酒盏自己的倒映,轻声地叹了气。
景华神情亦很沉肃。
叹息轻微,打断了他的思虑,他偏转过来,见人面色不豫,问他:叹什么气?
庄与眼眸微抬,望着下面的舞于宾客前的叶枝,低声道:有些自愧罢了。时至今日,我也未曾允诺,为黎地百姓复仇平恨,是我秦国失了作为,以至于让一个女子献身以计。
景华微怔,望他片刻,说:血海深仇,非亲手以报,难以平息。
庄与淡笑,没有接话。
一些萤虫飞到了庄与面前,他的目光被点点幽绿吸引,看了会儿,他对旁边人道:也不知这些萤虫是从哪里飞来的
这话问对了人,景华攒上些笑意道:她身上有催发花开的药粉,落在花苞上自然催得花开,至于萤虫,该是早就捉好的,适时放出来便可。又道:这没什么难的,宫廷宴会上,多的是博取目光的奇巧手段。倒是叶枝这支舞跳得好。
庄与拂开萤虫,偏头看着他笑。
景华琢磨了一会儿他这笑意,忽然间回过味儿来,这荧虫是从哪里飞来的
是啊,这荧虫是从哪里飞来的!
叶枝作为宋桢的近卫,必然要时时在他身侧,怎么可能有时间和精力去准备这些精巧费时的小玩意儿?
灯光、荧虫、丝竹、莲花,甚至妆面舞衣,若无精心安排,若无他人相助,怎会有今夜这般效果!
他想到什么,回头去看黎轻。
小姑娘被他猛然看出来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慌乱地撇过脸去,心虚的望天望天往后退,退到了庄与那一边。
台上弦音收尾,叶枝纵身一跃,跪倒在吴王面前,
灯火亮起,犹如明昼,松裴在高处看着她,她跪在灯影里,垂目微喘,身姿笔挺,红衣如莲绽开在身侧,云鬓微乱。
松裴端坐起来,余光扫到座下的宋桢,狐狸眼一挑,笑意渐渐加深。
他正准备要开口说话,席宴间的宋桢却忽然地站了起来。
他动作迅猛,踢到了席案,酒杯碰翻了,滚落到地上,他踩碎了酒盏,从席间走出来,在众人的注视中,一步一步地走上台来,站在黎轻旁侧。
他的身影蔽住了叶枝,他抬头看向高台上的松裴,开口道:燕国舞姬叶枝,特为吴王献上此舞,献丑了。
叶枝猛然看他。
在场之人也无不惊讶,松裴亦是微变目色,他看过叶枝,又看过宋桢,缓笑起来,道:很好,叶枝姑娘先起身吧。
他叫了叶枝姑娘,是给她体面,也是留给自己余地,他不想让这事变得不可收拾。
哪成想,宋桢远比他想的还要狠心隐忍。
他看着松裴,在大庭广众之下撩袍向他行了跪礼:宋桢此番奉命前来赴宴,一是为吴王陛下献上美人,以示我燕国对吴国的一片友好亲近之心。二来,也的确有个不情之请,九落谷于燕而言是天堑要道,至关重要,俗言道,江山易取,美人难得,不知叶枝之姿,能否让吴王割爱,将九落谷赠还于燕。
周遭寂静,灯火亮的刺眼。
松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宋桢也在直视他的双目,他神色镇定,他跪拜于他。
可那眸子里分明填满了血海般的不甘与憎恶,被欺骗利用算什么,被言语轻蔑算什么,膝盖粘上灰尘又算什么,那仇恨流嵌在他骨中,抵在他的利齿上,毫无怀疑,若得机会,他会狠狠地咬住他的咽喉,要他拿命来偿今日屈辱。
松裴在这对峙中忽然没了方才的犹疑,一种癫狂似的兴奋席卷上来,他看着宋桢跪在地上的双膝,看着他不得不向他低垂的头颅,他在这一刻忽然间明白了博弈的乐趣,体会到了人为鱼肉,我为刀俎的快乐。
他瞧着宋桢,缓缓地笑了起来。
他起身,迈步走下高阶,站到了他跟前。
宋桢就跪在他脚下,他享受着他此刻的卑微臣服,弯腰扶起叶枝时,他狐狸眼看向他,那眼睛里的笑意恶劣残忍,他轻声地像是说在他耳边:好可怜啊!
宋桢猛然看向他,双眸露了寒芒。
松裴却觉得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也不敢叫的小狗,极大的愉悦了他。
他扶着叶枝起来时哈哈大笑,宋桢啊,他低头,充满仁慈地跟他说:你要九落谷,孤当然没有什么意见了,只是呢,九落谷并非孤的领土,不过是路过时看那风景不错,向荀国暂借了来赏春景的,如今已是盛夏,孤又不是霸占别人东西不还的恶人,真是不凑巧,前两日,孤已经将九落谷归还回去了。跪孤没用,你想要,得问荀国啊。
宋桢抬头看他,眼中已然忍出血丝,松裴只觉得这小狗儿可怜见儿的,可别把舌头咬碎了,该拿狗枷拴起来才是。
他对他笑着,握住了叶枝的手,让她站到了自己身边,抬眸时威严毕现:三日后,孤王迎娶叶枝姑娘入宫。
第33章 花苑
宴会散了。
景华从用眼神叫住要溜走的黎轻,带着人园子里走去。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垂藤紫壁,萤飞虫鸣,复叶蓁蓁,景华撩袍在廊栏上坐了,抬起眼皮看做小伏低的女孩子。
他是太子,不是楼千阙那个宠徒无度的老家伙,不吃女徒弟撒娇这一趟,冷着声音审问她: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黎轻原本还润着泪珠攒可怜呢,见这招不好使,用袖子把眼梢的泪滴一抹,抬头横气道:早就勾搭上了!太子殿下,我师父从不瞒你任何事,我是什么身份,你不是不知,我为什么让我跟你到吴国来,你也不是不明白,你既然带我来了,无论是看我师父的面子还是什么,就是默许了我能搞事情,所以我和叶枝私下会面,很值得您意外吗?而且我也听你的话了,没有捅宋祯的刀子!
景华见小姑娘横眉竖眼的,又见她性情耿直,情绪激动的鼻头都红了,反倒笑了,给她鼓掌道:有骨气,继续说。
黎轻收敛了一点儿脾气,她背着手,在藤架底下坦白从宽:我在船上就和叶枝碰面了,那时候您忙着和庄君出双入对,也没空管我,我就找了她说话。
她回想起从前:我很小的时候,只在黎国的宴席上见过她一面,后来,我在清溪之源也见过她,她和宋桢一起来,叫我师父给她纹面,我见到宋桢都要恨死他了!要不是我几个师兄拦着,我都恨不得冲出去把他大卸八块!
她变了很多,那时我并未认出她是谁,是她自己告诉我师父她是黎国遗存的王室,我才隐隐记起她来。
她抬头看着景华: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给自己的仇人做护卫,是师父为我解惑,我才知道她的忍辱负重。后来师父送了我乌月剑,是教我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这次出谷,师父说我的机会来了,让我跟你到吴国来,我在路上看见叶枝,便明白了师父他老人家的意思。
我在船上和叶枝相认,她告诉了我她的计划,我则利用我的身份之便,为她做那些准备,荧虫,药粉,妆面,都是我给的,乐师,灯影,台面,也是我去骗的。我跟在您身边出入多次,有眼色的都知道我,我给了他们钱,又说是想给太子殿下一个惊喜,他们想巴结我,就答应我了
景华瞧着她没说话。
十年前,黎国王城火光冲天,楼千阙在血海尸山里把这奄奄一息的小姑娘捡回清溪之源,便知她会有复仇的这么一天。她没了爹娘亲人,又遭那么一场劫难,噩梦做了好几年,她师父师兄再如何宠她疼她,那仇恨也是不能轻易释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