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自青岚镇疫病爆发,他们背井离乡、外出逃难后,只要别人一听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看他们就像看什么脏东西,恨不得离他们八尺远,已经许久没有人待他们如此客气了。
  “谁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开始的,等我们发现不对的时候,整个镇子已经大半的人染上疫病,浑身上下起满了疹子,高烧不退,转眼就没了好几个人……”妇人嗓音颤抖,仍旧满是恐惧,说着说着,又生怕眼前人也被吓着,急切道,“但我们是很早就从青岚镇出来的,没有任何病症,郎君不要害怕!”
  妇人把袖子往上撸,给人看自己手臂裸露出来的完好皮肤,眼角细纹满是忐忑,其他人也默默点头,眼神胆怯又带着希冀。
  江如野对青岚镇的瘟疫有印象。
  青岚镇背靠五大仙门之一的栖霞宗,繁华富庶,人口众多,但前世的青岚镇,后来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元气大伤,几乎沦为一座空城。
  当时就连栖霞宗宗主亲自坐镇,也没有控制住疫病的蔓延,险些使得周遭方圆百里的城镇全跟着沦陷。
  算算时间,如今应该便是疫病刚爆发的时间。
  江如野看着眼前人的手臂,风吹日晒下松弛起皱,透着不符合年龄的饱经风霜,只沉吟了片刻,便道:“仅凭这个也不能说明全然无事,这样吧,我先给你们看诊,若确认无虞,你们便进城去东南角的医馆,会有人安置你们。”
  话音方落,衣服就被人扯住了,蔺既白传音入密劝他道:“小安,你才刚好,这病又来势汹汹,万一染上就麻烦了。”
  “无事。”江如野摇头,“我总要先探明虚实,不能累及他人。”
  掌心一空,眼前人已经抽身出门。
  蔺既白知道自己拦不住。
  对方做出的决定,他一向拦不了,也没有身份去拦。
  江如野随意找了个无人的桌子,又布下结界,在街道旁依次诊脉判断起情况来。
  少年系上了面帘,半垂着眼神情专注,让蔺既白想起第一次见到对方时的场景。
  “听说城门口那来了个医师,看着年龄不大,医术着实高明,我家那口子看了几十年都没好的心痹,一剂药下去就好了大半。”
  “当真?”
  “当然是真的,你现在去应该还在,好几天了,就没歇息过,可拼命。”
  蔺既白跟着排了许久的队,终于见到对方真容。
  “何处不适?”
  少年的嗓音从面帘后传来,闷闷的,浅褐色的双眸中爬着淡淡的红血丝,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疲惫。
  但很吸引人。
  蔺既白说不上是种什么感觉,情不自禁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全程。
  江如野写完药方抬起眼,不解地拿方子在蔺既白眼前晃了晃:“你的问题不大,只是风邪未愈,按上面的抓三副药,一日一次……”
  蔺既白认真地边听边点头,点到一半,大夫突然没了声。
  “哐啷——”桌椅被撞出刺耳的声响,下一瞬身上一重,蔺既白被砸得踉跄,差点没接住。
  大夫晕倒了。
  “你晕后全乱了套。”蔺既白后来对人玩笑道,“我明明才是病人,却替大夫收拾起烂摊子,好不容易才让外面等着的人全散了。”
  江如野摸了下鼻子,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是意外。”
  取下面帘后,蔺既白发现对方年纪比想象中的还要小些,骨骼线条未完全硬朗,带着青春的柔和与朝气,除了那双眼睛。
  浅褐色的眼眸似乎总蒙着一层郁郁寡欢的雾,藏着外人看不懂的心事。
  蔺既白能感觉到对方像是在逃避什么,才会拼命用其他事情麻痹自己,但两人才认识不久,他也只能委婉地劝人要注意休息。
  年轻的大夫应了,却不妨碍此后依旧我行我素,看得蔺既白无奈。
  现在他总算揭开了迷雾一角,窥见了几分答案。
  蔺既白收回心神,只见江如野已经站起身,便出了客栈走过去问:“情况还好吗?”
  江如野点点头,翻出一枚药铃。
  样式眼熟,蔺既白刚从来人的腰间看到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
  江如野把这个递给妇人:“你们拿着这个,去医馆,找……”
  说到这里,江如野卡了下壳,似乎在人选中犹豫了一下,才接着道:“去找一个姓曲的大夫,他会安顿好你们的。”
  “谢谢,谢谢小郎君!”
  “小郎君大恩大德,日后必有福报!”
  “……”
  一行人千恩万谢,往江如野所指的方向去。
  江如野看着众人走远,冷不丁道:“我要去青岚镇。”
  “什么?!”蔺既白大惊,“小安,那病那么严重,你现在去不就是往火坑里跳吗?”
  ……
  “我知道了。”傅问听人来回报东西已经送到了,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淡声应道。
  曲言在一旁整理着病案,眼见空气又陷入安静,有些忐忑。
  清晨前脚江如野刚走,后脚他就和出现的傅问打了个照面。
  某人弄出的一片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曲言站在被轰开的院门旁,看到傅问的那刻冷汗登时下来了。
  “傅谷主,这……”曲言汗流浃背,搜肠刮肚试图替已经一走了之的某人开脱。
  没想到傅问只是微沉着脸环顾了一圈,既没有发作更没有迁怒于他,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让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如此轻易过关,总让曲言有些战战兢兢的。
  “曲师兄,曲师兄?”有人唤他,曲言连忙回神,就听对方道,“有人找你。”
  “找我?”曲言疑惑。
  傅谷主还在这呢,竟然不找傅谷主找他?
  来人把一枚白玉药铃交给他:“他们是从青岚镇来的,说在路上遇到个小郎君,让他们拿着这个来找你。”
  曲言一接过就惊讶得脱口而出:“这不是小江的吗……”
  话说到一半,他又连忙压低了嗓音,去觑傅问的脸色。
  眼见后者一伸手,曲言连忙把那枚药铃递了上去。
  傅问瘦长的手指上面摩挲了一下,下一瞬便对他道:“最近你来主事,我去青岚镇一趟。”
  第9章
  江如野御剑往青岚镇而去,越靠近目的地,底下亮起的灯火就越来越稀疏。
  夜色渐浓,举目一片昏暗,四处穿行时很容易让人迷失方向。但江如野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昏暗的夜色也意味着层出不穷的追逃可以短暂告一段落,让他能寻得几分喘息的空间。
  冬季冰冷的夜风在身侧呼啸而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江如野眯起眼辨认了一下前方的镇子,确认这便是自己此行的目的地了。
  他落地收剑,燃起引火符,只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破败的祠堂,路边落了灰的石碑上刻着青岚镇三个大字。
  顺着弯弯曲曲的土路往后看,除了祠堂外立着的两个石灯柱上点着灯,整个镇子黑漆漆的,一片死寂。
  不太对劲。
  如今还未到入睡时分,偌大一个镇子,不至于连一户人家都没有亮灯。
  除了一种可能,那便是所有人已经尽数染病而亡,没有余下一个活口。
  江如野眉心一跳,难道他来晚了?
  放出神识探查,方圆百里内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极端的安静中,唯一的声响只有他自己有规律的呼吸声。
  手中引火符腾地又明亮了几分,江如野稳住心绪,抬脚迈上了祠堂的石阶。祠堂应该许久未经修缮,梁上堆满了蛛网灰尘,窗户破破烂烂,几乎只剩下个木框。
  江如野一抖手腕,引火符上的符火四散而开,自动点燃了祠堂里的烛台。光亮亮起的瞬间,平地里突起一阵妖风,呼地从破败的窗户吹进来,发出怪异诡谲的声响。
  烛火骤歇,只剩下惨白的月光,照着祠堂最中央的供桌上摆放着一排排墓碑。墓碑密密麻麻的,像是把镇子上所有人的名字都囊括其中。
  江如野屏住呼吸走近,正要弯腰凑近去看,便感觉自己好像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他借着摇曳的火光低头一看,竟然是一片暗红色的液体,冰凉又黏腻,像是有生命一般,瞬间就以一种极其快速的速度往外蔓延,勾勒出诡异的纹路。
  未待他定睛细看,眼前突然炸开一阵浓雾,瞬间遮蔽了祠堂内所有景象,凄厉的哀嚎毫无征兆地钻进脑中,将每一根神经都扯得生疼。
  江如野当即闷哼一声,连忙抬手扶住一旁的柱子稳住身形,待到那阵巨痛散去,脚下的触感已经不知不觉发生了改变。
  祠堂冰冷坚硬的地面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湿漉漉、软绵绵的不明物质,眼前浓雾弥漫,让一切都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江如野直起身子,再次掏出引火符,但此地不知有何限制,调动不起分毫灵力,刚放出神识去探查,晦涩黏腻的恶意便有如实质般直击识海,让人头疼欲裂之下看不到任何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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