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
  “不用换了。”塞列奴面无表情,“就这个。”
  老鸨先是茫然,忽然顿悟,一副“我懂了您不用再说了”的表情。那副懂王的样子是真的烦人啊,塞列奴忍了。忍到对方问“是先吃饭还是先吃他”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怒斥滚滚滚。老鸨惊了,这么急啊,连忙比划了个把嘴缝起来的手势,一溜烟跑路了。
  塞列奴深吸一口气,回头看见餐盘上的小纸条的时候,差点又没绷住。上面写着一串魔改过的的谚语:
  “饭要吃,人也要吃,这样才称得上健全。”[1]
  健全是真的健全。房间里,长长的矮桌上摆满了水果、烤肉、还有鲜花。还真的有一道烤羊尾油,虽然全是脂肪,但片得薄薄的,烤得焦焦脆脆的。阿诺米斯拧了把衣服坐下来的时候,闻到了油汪汪的香气。
  还没等坐定,就听到对面塞列奴劈头盖脸问:“你怎么在这里!”
  阿诺米斯愣了一下,立刻加倍硬气怼回去:“你才在这里做什么!这才几天没见啊,就跟人类学坏了……甚至知道嫖|娼了!”
  塞列奴可疑地移开视线,又马上转回来,“我没有向你解释的义务。不管你是来做什么的,现在就滚回去,这里没有魔族的事。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趁你还能留住一条命的时候。”
  “我是被邀请来的。”阿诺米斯振振有词。谁说不是呢?还是总督亲自绑来的!
  “邀请。”塞列奴重复了一遍,上下打量了几眼。
  阿诺米斯低头一看,淦!白色的衣服湿了水变成半透明的,湿哒哒的贴在身上,该看的不该看的全漏出来了!……不过也没什么好看的,根本打击不到他。他铆足了劲,打算好好拷打这个叛徒,结果话还没出口,喷嚏一个接着一个,顿时气势全无。
  “无论是谁邀请你,显然没什么好心思。”塞列奴嗤笑一声,拿起酒杯,“你要是长了脑子,就不该相信那个人。”
  “我不相信他,难道要相信你吗?”阿诺米斯反问。
  举起的酒杯一顿。
  自从帝都一别,阿诺米斯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塞列奴没有失忆,他记得身为魔族那两百年的日日夜夜,也记得曾经在乎的每一个人,甚至保留了正常的逻辑思维。他只是……只是不站在他们这边了。
  “塞列奴,你到底在做什么?”阿诺米斯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只是遵循女神的意志。”塞列奴放下酒杯。
  “女神叫你来嫖|娼?”阿诺米斯难以置信,“不是,你说这个自己信吗,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塞列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隔空一握。阿诺米斯忽然呼吸一滞,像是被扼住了咽喉,指痕渐渐浮现在颈子上。塞列奴冷冷地看着他,手臂青筋暴起,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产生了错觉,让你以为有资格坐下来跟我对话。我没有动手,只不过是尊重法罗斯的『宾客誓约』,不代表我不想这么做。只是先后顺序而已,无论是你还是法斯特,在结束了此地之事后,迟早会轮到的。”
  他轻轻地、危险地警告道:“现在就滚出去。再让我看见你,就不会这么幸运了。”
  塞列奴松开手,阿诺米斯跪倒在地,咳出了气音。一直咳了很长时间,才稍微缓过来。他捂着喉咙,坐直身子,定定地看着塞列奴,眼神逐渐黯淡。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一言不发离开房间。
  塞列奴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阿诺米斯又赤着脚踩着水声,啪嗒啪嗒跑回了房间。
  “给我钱。”阿诺米斯也臭着个脸。
  “?”
  “你嫖|娼不给钱的?”阿诺米斯理直气壮,“嫖资呢!”
  塞列奴眼角抽动了一下,这事没完了是吧!见状阿诺米斯也不跟他客气,四下张望,找到了挂在衣架上的外套。他伸手去掏,结果每个口袋都掏了个空,“不是,你这什么穷鬼……一分钱都没有啊!”
  塞列奴不理他,换了个方向,葡萄酒一口闷。
  阿诺米斯绝望地发现,是真的分文没有,哪有皇帝出门要亲自花钱的?而且不仅没有钱,也没有任何值钱的饰品,这人真是朴素得离谱。他后退半步,苦思冥想,忽然意识到衣服本身是值钱的!本来布帛就是常见的商品,也经常作为税款的补充等价物,更别提这是一件皇室出品的衣物了。他忿忿扯下外套穿到自己身上,惊喜地发现扣子是黄金的!
  不知道够不够把自己买下来,有这种捷径就没必要冒险跑路了……玛尔塔女士说过,边境行省的物价是一枚金币一头猪,阿诺米斯觉得自己应该至少值得上几十头猪,不过富裕行省可能有自己的一套物价体系……
  想到这里,阿诺米斯再次绕到塞列奴面前。
  “满意了?”塞列奴问。
  “最后一个问题。”阿诺米斯咽了口唾沫,视死如归,艰难开口,“包夜吗?”
  “???”
  ……
  “包夜?”老鸨挑眉,吹了声口哨,“哇哦,那其实我们这边包年还有优惠,可以考虑下的。”
  这话并不是对塞列奴说的,而是对坐在她面前的于连说的。
  这个从苦水河游回来的年轻人,刚刚洗干净一身的红色,身上还蒸腾着热气,头发蓬蓬松松像羊毛卷一样。他们坐在一间客房的阳台上,背对着室内烛火,面朝静静的长河。于连抿了一口冰酒,苦笑道:“别埋汰我了,你哪里缺这点钱,不如顺便把我也包养了吧。”
  原来……要求给塞列奴献上奴隶的人,竟然是于连!他想通过各种方式摸清塞列奴的底细!
  来自帝都的尊贵客人,自然是由总督安排住所。他早早就定下了计划,就算本人离开了法罗斯前往魔族领地,也有替身顶上。大部分事件的走向都和预期一致,但也有极少数事情脱离了控制。比如说小公主的失踪,于连确实没想到,诺亚竟然直接摆烂了。事已至此,他虽然已经派人去搜寻小公主的下落,但希望渺茫。
  “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于连叹了口气,执起黑色的士兵棋子,在格子棋盘上跳了一格,“我还以为要花点时间才能把人捞回来的,没想到你直接捞到了。”
  “本来是去捞你的。”女人耸肩,执白棋往前推了一格,直接吃掉了于连的棋子,“小东西还蛮好玩的。但是为什么要把他们凑到一起?”
  她指的是把阿诺米斯送给塞列奴去嫖的事。这么神经的操作,把一个刚捡到的奴隶拎出来接客的操作,自然不可能是一个业务熟练的老鸨做出来的。
  于连注视着棋盘,沉吟道:“还是那个道理,人在面对极端的压力时,会做出最遵循本心的选择。”
  “你管这叫压力?”老鸨语气揶揄,“送上门的大餐,我看他美得很呐!”
  “也许吧。”于连若有所思,迟迟无法走出下一步,“但我确实看不透塞列奴这个人。在继承仪式上忽然冒出来,取代了奥古斯都,宣称自己是提乌斯家族的正统继承人,整件事实在是太奇怪了……最关键的是,秩序女神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万一根本就没有神呢?”老鸨自嘲道,“如果她真的存在,看着我们这些凡人苦苦挣扎,一定很有趣吧。”
  于连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沉默弥漫在他们之间,能听到楼上有人在笑,楼下有人在哭。过了很长时间,他才轻声说:“我多么希望她不存在。”
  “总之,通过这次试探,我们知道了塞列奴并不像看起来那样无懈可击,至少他跟魔王是有点什么的。”于连振作精神,语气轻快起来,“刚开始的时候,差点以为他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真的是一点信息都没有……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如果你真的这么不喜欢塞列奴,为什么不直接投向瓦雷妮亚?”老鸨问。
  “……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
  “就差在脸上写『我不承认塞列奴是皇帝』了。”老鸨诚恳地说,“不过也可能是跟你太熟了,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也许是因为,我觉得奥古斯都会是个更好的皇帝吧。塞列奴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很难让人放心。”
  “他还什么都没做吧?”老鸨不解,“他甚至都没有颁布过任何政策,你这挑刺有点离谱了。”
  “就是因为他什么都不做。”于连说,“他不在乎这个国家,也不在乎任何人……直到今天之前,我还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他关心的东西。你知道的,官员的提拔一直有一项隐形指标,那就是家庭和睦,因为家庭的牵绊意味着稳定安全。从反方向来理解,那就是一无所有的人,是最不稳定的危险分子。无论如何,塞列奴是一个错误的人,他的继承会变成一场灾难。”
  “那你就选瓦雷妮亚啊!”老鸨都无语了,“搁这左右摇摆,摆得人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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