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塞列奴垂下枪尖,杀意褪去,变脸之快简直大脑里有个开关。似乎在他的认知里有个先后顺序,虽然阿诺米斯的事很重要,但肃正协议是绝对的优先。到处都是触发的声音,他找了一会儿没找到源头,微微屈膝,瞬间弹射至数百米的高空,居高临下俯瞰微缩模型般的枫丹白露。
他伸出手,像要把一个小小的玩具纳入掌心,用力一握——
万丈高墙拔地起!
在声势浩大的地鸣中,在人们震撼得无以复加的目光中,原本被推倒的白银之墙再度升起,裹挟着尘埃和叹息,鸟笼般的阴影笼罩着这座城市。塞列奴重新铸造了叹息之墙……为了阻止污染扩散出去!
完成这一切,塞列奴垂眸,广场上的两人已不见踪影。
“痛死啦!”法斯特趴在阿诺米斯背上,吱哇乱叫。
阿诺米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吓得法斯特又说:“好啦,其实也没那么痛……我可是靠谱的大人哦!放我下来吧!”
阿诺米斯摇头,重新把法斯特往上托了托,在阴暗的巷道穿行,逼仄的小楼之间不知从哪儿滴着水。虽然魔族自愈能力惊人,可断掉的骨头不会自动复位,阿诺米斯也不敢给他乱动,生怕造成二次伤害。但他们也不可能找到医生,人心惶惶,没有人类会对魔族敞开大门。
有没有可能通过威胁来解决……阿诺米斯抿紧嘴唇,靠着墙慢慢蹲下。法斯特慌了,“我……我有那么重吗……?我我我……我以后少吃点!”
阿诺米斯捂着脑壳,一千个一万个声音在他脑瓜子里嗡嗡嗡,全都是肃正协议的警报声,吵得他根本无法集中注意。法斯特眼尖地发现他流着鼻血,滴滴答答落在石砖地上,好像大脑承受不住某种压力似的。
法斯特害怕了,“你怎么……怎么了!”
仓促的脚步从不远处传来,还有盔甲和兵刃的碰撞声,法斯特猛地抬头,有追兵来了。塞列奴控制住贵族集团后,在宰相的辅助下,帝国这台强大的战争机器再次运行起来,开始以一种可怕的效率搜捕敌人。
法斯特死死地盯着巷口,心脏哐哐狂跳,小脑瓜子急得要冒烟。只要他轻吐一口龙息,就可以轻易封冻住这些烦人的追兵;可作为代价,他们的行踪会就此暴露,引来的东西要比人类可怕得多。
打吗?!还是不打?!
巡逻队经过最后一个拐角,猛地列阵!他们接到线报,有居民目睹两个白发的异族逃往这个方向,早已安排人手堵在巷道另一头,只等着瓮中捉鳖。前排士兵举盾靠近,后方有枪兵刺出长达三米的长枪,上方还有弩兵齐刷刷瞄准——
为首的小队长试探性地一戳,那两个白发的目标发出尖叫,白色假发掉了下来,底下竟然是两个普通人类!
“干什么的!”小队长怒极大吼。
“你们才是干什么的!”男人窸窸窣窣提起裤子,险些绊了个狗吃屎,底下压着的竟是另一个男人!他大声嚷嚷,“我警告你们!我可是盖乌斯家的!报上你们的军团和编号,我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长官,看这个。”另一个士兵肘了肘小队长。
在他们旁边是一座不堪入目的■■雕塑,■■正指着妓院大门,欢爱壁画、香膏红烛一个不少,招客的男妓女妓戴着白色假发扮演爱神手下的小天使,花枝招展地朝他们摆手。这个月是爱神月,有促销活动哦,来啊,快活啊~
什么角色扮演、你侬我侬,玩得还挺花……晦气!
小队长照着男人的屁股就是一脚,啐了一口唾沫,头也不回地带队撤退。
被踹了个屁股墩的男人骂骂咧咧,扣上皮带,踢了男妓一脚,愤懑不平地走回妓院。随着深入建筑,他的表情趋于平静,最后来到二楼一间宽敞的格子窗房间,拨开珠帘,毕恭毕敬地对里头的人说:“梅塞纳斯大人,他们走了。”
参谋官摆摆手遣退他,转身打量一脸呆滞的魔王和龙魔女。
就在刚刚那危急万分的时刻……参谋官出手,把两人拽到自家妓院来了!
暂时安全了。马上有训练有素的医生上前,替法斯特处理开放性伤口。掰正骨头的时候,吃痛的法斯特咧出犬齿,发出威胁的低吼;但看见桌子上的小点心后画风一转,埋头风卷狂云狂吃起来,看起来就像一边嗷呜嗷呜打疫苗一边狂舔猫条的笨蛋品种猫。
还有人看魔王流鼻血的样子很可怜,给了他一条浸了凉水的毛巾。
阿诺米斯就这样崩溃地坐着,毛巾压着鼻梁,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身后是裸男裸女大菲勒斯[1]的壁画,旁边是袒胸露乳奔放自由的工作人员,面前是挤眉弄眼还发际线后退的参谋官……剧情实在太跳根本反应不过来……他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彻底给整不会了:“你……你开妓院……你不老实啊!”
参谋官无语了,怎么又是个青春期的毛头小子,“你知道地缘政治学吗?”
“呃,是‘地理条件影响国家政策’的那个地缘政治学吗?”
“不是。”参谋官耐心给他科普,“是贵族们没事来这里撅个沟子,哆嗦一下,浑身舒坦了,躺下来就忍不住谈天说地吹吹牛逼。这时候蹲隔壁听壁脚,能听到很多有用的情报,这就是所谓的地缘政治学。”
“……地缘指的是物理意义上的隔壁吗!”
参谋官拍拍手,侍从鱼贯退出房间。他交握着双手,压低了坐姿,认真地看着魔王的眼睛:“长话短说,我们谈个合作。”
“……”
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在塞列奴带来的压力下,在诺亚撂挑子的如今,曾经作为敌人的双方,竟如此奇妙地摒弃前嫌走到了一起,形成短暂的联盟,并且马上开始情报大对账。
“『慈爱』的勇者,可以修改记忆……『谎言』的公爵,可以扭曲现实……” 参谋官面色凝重起来,“这下难搞了。”
所有计划都被打乱了。
他本来计划得很简单,让皇宫里的内应制造出机会,然后借助龙魔女的力量一击必杀。之后只要控制住军团,局势就能稳定下来……现在看来,竟然连军团也有可能倒戈吗?如果『慈爱』纂改他们的记忆……
“我们战略转进。”参谋官猛地抬头。
“跑路是吧。”魔王驾轻就熟,松了口气。
“这种时候让军团迎敌是愚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转化倒戈……要尽一切可能避免正面接触……或许可以先撤到富庶的南部行省,那里可以满足后勤供应,同时也是奥古斯都母亲的故乡,可以重整旗鼓……”参谋官看着魔王,却是在自言自语。
没来由的,阿诺米斯忽然想起个叫“小黄鸭调试法”的东西。在那些苦逼程序员debug的时候,除了“快请如来佛祖”“快请耶稣基督”……还可以在桌子上放一只小黄鸭,向它解释每一行代码的意义,这种做法有助于梳理思路。阿诺米斯觉得此时自己在参谋官眼里,就是这样的一只小黄鸭。
好像在什么时候……在被遗忘的遥远过去……他也曾乖乖坐在一群研究员旁边,晃着脚,充当一只无所事事的小黄鸭……
“就这么决定了。”参谋官拍板,“等龙魔女恢复,我们就尝试突围。”
然而就在小公主被抱出来的时候,阿诺米斯脑海里嗡的一下,又响起了肃正协议的警报声。他不顾众人或怀疑或戒备的视线,摇晃着走向小公主。侍卫要拦,参谋官摇摇头,于是侍卫松开剑柄,让开通道。
小公主因为惊吓和颠簸在发热,蔫了吧唧的。阿诺米斯眯着眼睛,视线游移,最终落在缠着绷带的右手上,那里被二皇子斩掉了尾指。
“解开。”参谋官会意。
绷带一圈圈松开落下,在已经结痂的伤口附近,冒出了一连串活动的眼球,瞳孔中有着十字的纹路。
“这是……诅咒?”参谋官大惊失色。
“第二协议……”阿诺米斯喃喃道。在广场时他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更久远的时候,在红土戈壁听到的也是这个声音。然后月亮化作眼球,星辰陨落撕破天幕,无数次将探索星空的文明屠戮殆尽。
“什么协议?”参谋官抓住他问。
阿诺米斯愣愣地抬头与他对视,忽然就想起来了。在人体标本像花枝一样伸展的庭院里,浮士德抱着骷髅翩翩起舞,最后在一具孕妇的标本前停下。他弯腰致意,说:我要消除所有差别,创造一个只有魔族的世界。
『不可研究生命』
把人类变成魔族……算不算研究生命?
但是浮士德已经死了……不,等等。阿诺米斯开始察觉到种种疑点。他一直没有问浮士德的真正身份,但追根究底,一个在人类社会潜藏了那么久的魔族……真的那么容易被杀死吗?
“什么协议!”参谋官用力摇晃。他无法接受在失去奥古斯都后,还会失去小公主。
阿诺米斯:说不出口……可能又是我家魔族搞的事……说不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