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在生命断绝的死寂中,法斯特吐出一口颤抖的气息,松开塞列奴,踉跄跪下。阿诺米斯连忙扶住他,他摇摇头示意没事,笑得骄傲又得意。成长不仅扩大了『怠惰』的权能范围,还提升了控制的精确度,让阿诺米斯得以从冰霜中幸存。
他们齐齐看向塞列奴,在这里把他打碎,一切就结束了。无论再怎么样的权能,都不可能将碎片重新拼合成人,这个奇怪的塞列奴会就此死去。
会死。
他们都下不了这个决心。阿诺米斯试探性地问:“我们……跑?”
法斯特疯狂点头。这……这绝对不叫投降!这叫战略性转进!徐徐图之!东山再起!
……唉。
一道裂纹出现在冰雕脸上,伴随着令人恐惧的破碎声,蛛网般蔓延遍布全身。法斯特大惊,刚要加固封印,冰雕骤然破开探出一只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提起来。原来塞列奴提前用权能覆盖住自己,用相反的规则中和了『怠惰』!法斯特绝望地挣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塞列奴抖落身上的冰屑,以同样的手段钳住了阿诺米斯。
法斯特红了眼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泪化作一粒又一粒冰屑落下。再怎么撒娇也没用了,再怎么任性也不会有人替他擦屁股……但最令他绝望的是,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塞列奴会败给他了。
因为,无论眼前这个塞列奴多么杀意凌厉、多么冷酷无情……在此刻的法斯特眼里,他还是当初那个有点心软、特别鸡婆的哥哥。
心生迟疑,注定失败。
教堂里,第一拨冲进至圣所的近卫队终于冷静下来。参谋官梅塞纳斯咬咬牙,当机立断放弃搜救,折返回大厅。失去奥古斯都意味着权力的真空,会有无数人趁虚而入,眼下的这几小时是补救的黄金时间,他们必须做出应对,牢牢控制住局面。
参谋官迅速分析现状,奥古斯都这面旗帜已经倒下,他们必须有新的旗帜,确保权力平稳交接。无论如何,先去把二皇子宰了,确保继承人只能是奥古斯都的后代。然后联合诺亚,把那个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塞列奴干掉,最后再拱立小公主上位。
可是刚一迈进大厅,参谋官的计划就被现实打了个粉碎。『慈爱』的耶米玛击败了『节制』的诺亚,拖着比人还高的法杖,摇摇晃晃走向加冕的新皇。
参谋官瞳孔剧颤,眼前发生的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慈爱』的勇者是什么?为什么会站在魔族那边?又为什么……会以诺亚妹妹的身份出现?无数谜团蜂拥而至,几乎让这个绝顶聪明的帝国大脑宕机。但最后他还是凭着强悍的心理素质冷静下来,比了个手势,示意近卫队去救援小公主离开,自己则谨慎地靠近诺亚。
看起来没有外伤,也可能是在炼金矩阵的辅助下恢复了……参谋官踢了一下诺亚的肩膀,同时剑尖抵着对方的咽喉。他无法确认这个人醒来的时候,是敌人还是朋友。一旦有不对劲的地方,即使损失一个有史以来最强的勇者,也好过增加一个敌人。
诺亚缓缓睁开双眼。
“你的名字!”参谋官大声问。
“……诺亚。”诺亚轻声说。
“还有姓氏!”参谋官不放心。
“没有那种东西。”诺亚微微扯动嘴角,“别跟我提那个老登。早在很多年前,我就发誓再也不要跟他沾上任何关系。”
“最后一个问题,我是谁?”参谋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死死地盯着诺亚,是敌是友,就在这最后一问。
诺亚平躺着仰望教堂穹顶的宗教壁画,女神在上,降下硫磺与火的审判,摧毁一切不义之人。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参谋官以为他在酝酿什么,久到那柄长剑险些洞穿他的咽喉。但最后诺亚总算开口了,“秃子,你不会以为凭着这把小破剑就能对付我吧?”
“不是发际线后退!是我的人生在前进!”参谋官下意识反驳。
他松了口气,收回剑,伸手向诺亚。事实上,耶米玛并没有成功改变诺亚的阵营。所谓的『慈爱』是作用于记忆与认知的权能,归根到底,记忆是存储在大脑中的信息,要修改记忆就必须作用于大脑。而诺亚体内埋着教廷的最高杰作,能治愈任何伤害的炼金矩阵……修改记忆,恰恰被判定为伤害的一种,被强行扭转复原了。
可诺亚并没有握住参谋官递过来的手,恰恰相反,他随手打翻到一边,冷冷地盯着参谋官。
参谋官那是老人精了,立刻摊手坦白:“我们完全不知道『慈爱』的事!绝对没有比你早一分一秒知道!”他的神色阴晦下去,嘴角微颤,带着无尽的不甘和愤怒,“……要是有这个情报,怎么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他打起精神,快速给诺亚梳理现状:“虽然加冕已经结束,但没有人会承认这个结果,宣称还在瓦雷妮亚殿下手里。只要联系上驻扎在城外的军团,优势仍在我们这边。现在全部希望都在你身上了,只要能从塞列奴手下突围,一切还有希望!”
诺亚定定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好像在神游天外。现在发生的一切仿佛遥远的舞台剧,他只是个台下的观众,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参谋官被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又说:“我知道打击很大,你很难面对这个事实,但是逃避不能解决问题!重要的不是发生过什么,是你接下来如何选择!”
接下来的事。这个词触动了诺亚,他缓缓移动视线,看见广场上塞列奴与法斯特的战斗,看见冰封千里的战场。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要出动一个龙魔女,必然是为了对抗另一个同级别的权能……这就是为什么魔王绑架耶米玛的时候,要出动这个级别的力量……原来他一早就知道了,却什么都不说。
原来是这样。
诺亚慢慢站起来,平静地走向白银拱门。参谋官连忙在后边喊:“剑!你剑没拿!”见对方没反应,参谋官着急地拖着剑追上,这超过八十公斤的庞然大物并不是谁都能挥动的。可直到诺亚最后也没有接,只是一个拐弯,从侧门走了。
参谋官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扔下剑,三两步追上去。无数说辞在心头翻涌,但最终参谋官只是按住诺亚的肩膀,认真地问:“你甘心吗?”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教堂里,掷地有声,“你难道不想亲自问问耶米玛……亲自要一个答案?”
“不要逃避,去面对她……去面对真相!”
“我不干了。”诺亚轻声说,“辞职。”
参谋官一愣。
诺亚推开他,径直离去。擦肩而过的时候,参谋官愣愣地想,糟了,这眼神实在是太熟悉了,他在自家臭小子脸上看到过无数遍。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摆事实讲道理,威逼利诱强迫恐吓都毫无意义。
年方十七的勇者,正值青春的诺亚,终于迎来了迟到的叛逆期。
广场上,塞列奴掐着曾经最熟悉的两个人提起来,只要轻轻一拧,就可以扭断他们的脖子。即便这种时候他的表情也很淡,好像这只是一件“今天屋子脏了打扫一下吧”之类的小事,那双银灰色的眼里没有一点温度。窒息感涌来,阿诺米斯艰难伸出手,无形的精灵靠近塞列奴,轻柔地穿过身体握住心脏,却在即将收紧之际迟疑了。
“差点忘了。”塞列奴偏头,反手将他们甩出安全距离。
还没等喘息,塞列奴一挥手,大教堂顶部的十字架瞬间扭曲,金属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成细长螺旋,最终熔铸成一杆异形的银色长枪。长枪破空飞来,其势之猛甚至激起音爆,余波在冰丛中震荡出粉末状的霰雪。
法斯特猛扑到阿诺米斯身前,试图用龙躯掩护他,却被阿诺米斯一把拨开,断手的身躯一下失去平衡栽倒。他绝望地看着阿诺米斯迎上枪尖。
“那么,再——”塞列奴投掷长枪,动作却忽然一顿。
『警报!肃正协议触发!第二协议:禁止研究生命!』
『清除程序申请……权限校验中……权限校验通过……』
『终极魔法:基因锁』
塞列奴四下张望,阿诺米斯捂住脑壳,他们都听到了精灵的窃窃私语,如涟漪般回荡在枫丹白露的每个角落。
“第二……协议?”阿诺米斯心脏剧颤。
在他们所不知道的地方,在这场战斗尚未波及的地方,『贪婪』布置的魔法终于完成了漫长的冷启动。伴随着错综复杂的地下水网,成亿上兆的符文闪烁,无声无息修改着所有生物的基因,同时也接连不断触发着基因锁。
在平民公寓区,百夫长刚刚安顿好妻女,交代她们用家具顶紧门,就听到小女儿怯生生地喊痒。妻子捋起女儿的袖子一看,大惊失色,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百夫长低头一看,恰对上手臂上那只长着十字瞳孔的眼睛。
这一幕也上演在皇城的各个角落。宫殿里,厨师从笼子里抓出一只鹌鹑,正要割喉放血,忽然鹌鹑后脑冒出硕大的眼球,吓得厨师丢刀弃鸟;别墅里,仆人正在替一只白猫打理毛发,蔚蓝的猫眼忽然分裂了成了十几个小眼球,仆人尖叫一声窜老远,白猫咪咪喵喵地跑开了;小巷里,赌狗开盅发现三个骰子都掷出了完美的六,正要狂喜,却愤怒地发现其他人落荒而逃,他不知道自己额头上长出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