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没有别的办法了。诺亚松开手,脱手的大剑瞬间被甩飞在他们身后很远。他压低重心,双手撑着马鞍,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平衡性切换成蹲姿,一跃而起扑向阿诺米斯!
  两人在翻滚中滚下草坡。从战马的视角看他们似乎在后退,实际上仍因为惯性和动能往前滚了几十米。在这样的冲击下,也许皮糙肉厚的魔族没什么事,但没有任何人类能全身而退。他们一直翻滚到干涸的引水渠里,直到撞上木头的拒马,这才堪堪停下。
  诺亚猛地吸进一口气,埋在身体中的炼金矩阵正发挥作用。生命在燃烧,细胞加速分裂,断骨弥合血肉再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至可以战斗的状态。
  诺亚低头看去,松了口气,在他的保护下,阿诺米斯仍在呼吸。
  在他们身后,银白色的巍峨巨墙拔地而起,雄阔壮丽,一眼望不到尽头。那是一个庞大得不可思议的城市群落,巅峰时期能容纳近千万人口。阳光照耀下,犹如一片波光粼粼的银色大海。
  城中某处阴暗的角落,身披斗篷的龙魔女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祂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一直走,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来到了帝国的首都枫丹白露。祂抬起头,似有所觉,眺望着城墙外的某个方向。
  时空交错,一百年前,魔王艾萨尔曾驻足于城墙下,遥相对望。他以凡人之躯向神明发起挑战,只为夺回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而在更早的时代,在所有历史都被抹去的两百年前,来自月亮的黑公主降临于此。她抚摸着这有着『女神的摇篮』之称的叹息之墙,高举右手,重重一划——
  “总有一天,我要推倒这愚蠢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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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补好惹!!!
  第74章
  根据来源不可考的野史记载, 魔历元年,魔王阿诺米斯曾被神圣帝国俘虏,后又因不明原因成功跑路。对此, 双方学者均提出质疑。
  魔族学者大骂你放屁,光辉伟大的魔王陛下怎么可能被区区人类俘虏!
  人类学者则嗤之以鼻, 区区魔王, 怎么可能从全盛时期的神圣帝国跑路?
  双方的口水仗打了三天三夜, 从《纯粹理性批判》上升到《纯粹人身攻击》,从直系亲属问候到祖宗十八代,唾沫横飞, 喉咙燥得几乎冒出火星子……最后统统被一名混血学者打败。
  这名混血学者提出一个惊世骇俗的假说:为什么这段历史唯独遗漏了魔王跑路的过程?他究竟是怎么跑的?据说魔王生来白发红眸、容貌昳丽, 难不成是向帝国统治者……卖沟子?
  至此, 全新的思路打开, 沟子史学堂堂诞生,人魔两方学者握手言和。
  ……野史或许不够史, 但绝对够野。
  然而事实上,此事在帝国军的随军记录中就有详实记载, 据称魔王在被俘的最初几天, 做出了如下迷惑发言——
  第一天:“我要回家!”
  第二天:“消耗敌人粮食也是一种抵抗策略。”
  第三天:“你们这儿伙食好好哦,我能多住几天吗?”
  诺亚:“你这也投降得太快了!!!”
  这名素来有着“神眷之子”“黎明光辉”“忧郁美少年”之称的勇者, 一副“我走错帐篷了吗”的迷惑表情, 倒退几步出去, 又快进几步重新掀开门帘进来。没错,这里确实是关押魔王的帐篷。可是眼前这个捧着小饭盆、老老实实蹲着恰饭、村民感十足的家伙是谁?他怎么会这么熟练?甚至还搞到了奶酪和蜂蜜!
  “你不在的时候,传令官过来说,今天有庆祝祭典,记得去领钱领物资。外面排了好长一条队, 我看你一直没回来,担心错过了,就去排了一下队……你看,每个人都有二十枚小银币。”
  “祭典?庆祝什么的?”诺亚下意识问。
  “庆祝抓到魔王。”阿诺米斯即答。
  “……”
  诺亚扶额,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槽起。他把金发捋至脑后,露出前额,试图给过载的大脑降降温。他来回转了几圈,张开口,又闭上,头一次觉得做人还挺无助的。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你去领,他们还真就给了?”
  阿诺米斯点头,“人还怪好的嘞。”
  实际上,白毛魔族端着饭盆出现在队伍中间时,前前后后立刻空了一大片,每个士兵脸上都写满了大大的疑惑。他们没有接到任何关于魔王的命令,这是由勇者全权负责的,按理说不可能让他大喇喇出现在外头。管物资的军需官彻底整不会了,谁能想到魔王会来讨饭啊!长官既没说能给,也没说不能给……但反正也不差这么一口饭,可不能叫魔族小瞧了他们的实力!
  “我还给你打了饭。”阿诺米斯指了指桌上。真怀念啊,简直就像从食堂给舍友带饭。帝国的人说话又好听,做饭又好吃,待这里就跟回家一样!
  诺亚站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解下大剑坐在行军床上。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魔王左脸的淤青高高肿起。那是奥古斯都的回击,其他的地方都允许治疗,唯独这一处伤痕被留下来。当诺亚把俘虏押回营地时,奥古斯都有一搭没一搭用马鞭敲击掌心,旋即用硬质手柄重重击倒魔王,位置分毫不差。看见对方吐出带血的臼齿时,奥古斯都满意微笑:“我的统治公平正义,犯了错就应当偿还,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后,你会有很长时间学习这一点。”
  这就是奥古斯都。公正的,绝对的,不可违背的。若有人胆敢伸手冒犯他的威严,就要做好被剁掉的心理准备。这甚至不是为了报复,而是某种更底层、更冷酷的逻辑:你应该遵守我的规则。
  但愿这能让魔王学乖点……诺亚支着下巴,漫不经心打量对方残缺的眼睛。他其实有点觉得可惜,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他好奇地问:“你的眼睛……魔族那边究竟发生什么了?”
  下一秒,阿诺米斯忽然捂住嘴,胃里一阵痉挛,刚吃下去的东西稀里哗啦吐了出来。
  诺亚皱眉,稍作犹豫,快步出门寻找军医。
  阿诺米斯蜷缩起来捂住胃,过了一会儿,痉挛稍作缓解。他擦擦嘴爬起来,蹑手蹑脚往外走。出门还没走两步,便感到如芒在背,令人刺痛的视线从后方传来。他僵硬转身,看见诺亚靠在帐篷边,冷冷地盯着他。
  “无聊的骗局一次就够了,还想来第二次?”诺亚笑容微讽,“排队是个不错的借口,你趁机观察了驻军的排布。然后是那些吃的,军医交代过只能吃流食吧?故意吃下消化不了的东西,制造呕吐的病状支开我……对你真是一刻也不能放松啊。”
  阿诺米斯无言以对。
  诺亚不想浪费时间了……是真的很烦!妹妹被挟持的事压在心头,沉甸甸的,距离对方给出的最后时限已经越来越近。这感觉像是走在一杆极细的天平上,一端坐着唯一的亲人,另一端则是有恩于他的上司。他战战兢兢维持平衡,稍不留神他们便会双双跌落粉碎……偏偏这个不知所谓的魔王还在添乱!
  “你还好吧?”阿诺米斯看他沉默太久,不由得问。
  “很不好。”诺亚的怒火瞬间点燃。
  他猛地抬头,眼底有淡淡金光流淌,与之相呼应的,咒文的金环浮现在魔王脖颈上,带着几乎灼痛的热度。
  “……你没摘掉它?你不知道怎么解?”诺亚也很惊讶,当初刻在魔王身上的印记如今还在,“那我现在告诉你,它真正的用途吧。”
  这是迁怒,但诺亚控制不住。以帝国的标准而言,他是个可以承担责任的成年人;可他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糟糕的家庭,还有更糟糕的教会……虽然跟着奥古斯都学会了不少东西,却唯独没有学会当一个正常人。
  他隔空收紧掌心,几乎是立刻,阿诺米斯在窒息中跪下,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一双军靴走到魔王面前,诺亚居高临下俯视他,认真警告:“我拥有你的生命。只要我想,你会立刻死去。你不能既要自由又要活命,没有那种好事。想得到什么东西,就必须放弃另一些东西。”
  “被奥古斯都统治不是坏事,他会对你负责的。”他轻声说,“选择即责任,可是大部分人既没有承担责任的能力,也没有相应的决心。既然如此,比起自己做出错误的决定,不如把选择权交给正确的人。”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也曾做出选择,换来的是母亲悬吊在天花板上,摇曳的影子倒映在他的瞳孔中。从那一刻起诺亚意识到,自己不是那个应该做出决定的人。
  “不需要。”阿诺米斯挤出几个字,“我没有给自己找大爹的癖好。”
  “你没资格拒绝!” 薄怒闪过绿眼,诺亚加重了力道,“还想活下去的话,不要逃跑,不要欺骗,不要违背奥古斯都的意志——”
  他忽然烫着般松开手。魔王的眼瞳中,倒映出一个暴虐父亲的影子。那个把诺亚的头摁进壁炉炭火里的父亲,那个扼住妹妹咽喉撕开裙子的父亲……直到很多年后,一个父亲的小小复制品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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