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绷不住!根本绷不住!只是稍稍回想昨晚的事而已,嘴角便按捺不住疯狂上扬。
  那时候奥古斯都心里正烦乱。行军帐篷里灯火通明,他盯着桌上的一个匣子、一卷信纸,匣子里装着的是女儿被斩下的手指,信纸上写着高卢陷落的噩耗。内忧外患接连不断,即便是奥古斯都这样的政治超人,也难免心生疲惫。也正是那时候,浑身是血的诺亚闯进来,带来一个抽象得无法形容的消息:魔王阿诺米斯被俘。
  饶是奥古斯都,一时间也转不过弯,只得竖起手指示意:别吵,我在思考.jpg
  阴郁一扫而空!就像雷霆风暴击倒巨树,又像猛兽痛饮猎物鲜血,兴奋从胸膛里蹦出来直冲天灵盖,说不出的畅快惬意!
  “我听说,高卢叛乱有魔族参与。”奥古斯都语气戏谑,眼神揶揄,句末尾音微微扬起,“那个魔族该不会是你吧?”
  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秋后算账!
  可转眼间,他又慷慨揭过:“无论如何,那些都不重要。”闻言,参谋官似乎想抗议,奥古斯都摇头,于是参谋官不再多言。“重要的是,你在这里。更重要的是,你马上要死了。”
  这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事实。在奥古斯都眼中的魔王,凄凄惨惨,失去了左眼、双手、还有很多其他东西,活像只斗败了的丧家犬。只要放着不管,随时会死去。要同情他吗?不,没有比这更适合进攻的机会了。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奥古斯都微微前倾上身,姿态极具攻击性,“宣誓效忠,或者死。”
  “随便你吧。”阿诺米斯轻声说。
  奥古斯都一愣。
  阿诺米斯低着头,握住自己颤抖的手,眼神惶然,几乎要哭出来:“我……我失去了重要的人……还有无法战胜的敌人……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奥古斯都皱起眉,盯着魔王看了好一会儿,失望溢于言表。他想要的是听话的狗,可不是折断了脊梁的宠物。不会咬人的废物,留着何用?他站起来,居高临下,银灰色的眼中闪过轻蔑,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去。
  就在那个瞬间,魔王突然暴起!
  谁也没料到,这个看奄奄一息的魔族,竟还能爆发出如此力量……明明还有诺亚在场……明明『节制』能让所有魔法无效化!
  可阿诺米斯就是做到了。水盆泼洒,医生跌倒,他一把撞翻奥古斯都,抵住对方的手肘,先行一步拔出佩剑。从路人视角看实在太诡异了,佩剑凭空飞起,忽然就卡在了殿下的咽喉处。
  血一滴滴落在奥古斯都脸上,也落在他的心脏上。魔王喘着气,牙龈染血、嘴唇惨白,笑得肆意张扬,到底谁才是猎物?
  “钥匙!”阿诺米斯朝诺亚喊。声音嘶哑。
  “你跑不掉的。”奥古斯都打了个手势,诺亚迟疑地垂下剑,“你现在这样,连最简单的魔法都用不了。”
  “你管我!”人紧张的时候容易发癫,所有操作都没过脑子,阿诺米斯啪的一个大比兜甩下去,“再废话我把你一波送走!”
  满室俱静。
  幸运的是,奥古斯都不是龙魔女,不会尖叫着说出“我爸爸都没打过我!”的蠢话;不幸的是,这是奥古斯都。被打偏过去的脸慢慢转回来,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魔王现在已经死了一千次。
  营帐外的马嘶声吸引了魔王的注意,他挟持着奥古斯都,一步一步踉跄着朝外走去,几乎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人质身上。越来越多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看清局面后,惊得连手里的马鞭马嚼都抓不住,骚动声一片接着一片。
  战马矫健,像一座小山,喷出一声粗重的响鼻。如果没有旁人的帮助,这个高度,现在的他是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的。阿诺米斯打量着奥古斯都,似乎在认真思考,让这名帝国最尊贵的人物垫脚的可行性。
  一旁的参谋官连忙眼神示意,一名奴隶小跑过来,跪在马腿边充当板凳。
  “对不住啦。”阿诺米斯朝奴隶道歉。
  就在魔王放开大皇子的瞬间,众人一拥而上,要把这个大逆不道的魔族处死。战马横空出世!硬生生从枪林剑簇中劈开一条道路!阿诺米斯抱紧马脖子,全凭心里一口气吊着,他要去找塞列奴和莎乐美,要亲眼确认他们的安危!他要回家!回家!回家!
  奇耻大辱!第一军团的军团长面色冷峻,大手朝旁边一探,立刻有士兵递上来龙角硬弓。怎么可能眼睁睁地放魔王跑路?弓弦拉满弯如月,硬质弓臂绷出紧紧的吱呀声,箭镞森冷,瞄准了魔王的后心。
  “不。”奥古斯都简短地说。
  军团长手一松,诧异回头,箭镞擦着魔王的肩膀,险险飞脱出去。奥古斯都摇头,制止了正要去追的近卫骑兵。他逆着人流的方向往回走,拍拍诺亚的肩膀,语气平静,志在必得:“我要活的。”
  行军帐篷里,不小心被波及到的医生捡起圆片眼镜,盯着裂开的镜片,发出一声烦躁的啧声。已经没有备用眼镜了。
  “你说他快死了,我看他活蹦乱跳得很啊。”奥古斯都大步走进帐篷,随手掸掉军装沾上的泥土。
  “理论上是这样的。”军医低着头,凑合戴上眼镜,“虽然魔族普遍自愈能力强大,但也是有极限的。我测量了他的伤口,从昨晚到现在没有任何变化,说明伤势已经严重得无法自愈。还有其他内伤,触诊结果显示,他的腹腔里比一般人要……空。也许是诅咒,也许是献祭,但总之他不应该站得起来。”
  奥古斯都盯着他。
  沉默片刻,军医顶着压力说:“只有一种解释。他失去的部分,恰到好处。”
  “怎么说?”奥古斯都来了兴趣。
  “举个例子,在医学领域经常发生这样的情况:士兵从马背摔落,果农从树上摔落,工人从屋顶摔落……他们当中有些人摔得并不重,只有一点淤青,甚至能马上站起来走回家……但过了没几天,忽然就昏迷不醒、一命呜呼了。这就是所谓的延迟出血,看不见的淤血在身体里积聚,直到血肿撑破内脏,引发了大出血。”
  “好像是有个这么死的元老。”奥古斯都若有所思,“当时我们都以为失手了,没想到几天后他自己死了。”
  军医假装没听见,又继续道:“当然,如果有高阶的神职人员,或者有高级炼金药剂,还是很好处理的。但战场上并不是总有条件,这时候就只能摘除器官了,这是个运气问题——如果流血的是脾脏,摘就摘了,反正也没什么用;可如果是心脏、肝脏这些地方,就无力回天了。”
  “他确实伤得很重。”军医语气有些赞叹,“但是,他采用献祭的方式,把坏死的部分摘除了。”
  “这也行?”奥古斯都诧异。
  本来不该讨论这个的。在秩序女神的教义中,献祭魔法是绝对的禁忌,因为“生命乃神之造物,凡人不可染指”。类似的教义还有“星空乃神之居所,凡人不可妄触”“精灵乃神之使者,凡人不可玷污”……但反正奥古斯都也不是什么虔诚信徒,讨伐魔族前他还给大主教塞了几十万银币,让对方把占卜结果改成吉兆。
  “远不止这样。器官不是耗材,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掉的,还需要配套的缝合、止血,即使有专业医生操刀,一般人也很难活着下手术台。但是魔王做到了,所有断开的血管自行愈合,内脏以扭曲的形式拼接在一起,凑活凑活继续用。就好像……好像精灵不希望他死去,用尽一切办法挽救他。”
  不希望他……死去?
  奥古斯都陷入沉默,不再深究。左脸仍微微刺痛,那是被魔王掌掴的地方。
  ……
  两匹战马,一前一后,疾驰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这里仍留有战争的痕迹。农田和草场散乱放置着围垛和拒马,土地呈现出燃烧后的焦黑,尚未散去的硝烟缓缓飘动。
  诺亚摸索着解开金属马铠的锁扣,马铠坠地,负重一轻,战马的跑速顿时提高一个级别,渐渐追上前方的魔王。
  “停下!”诺亚警告,“别逼我动手!”
  没有回答。诺亚眼色微凛,策马并肩逼近,一只手攥紧缰绳,另一只手持大剑,狂风中金发如波涛起伏。他没什么把握,击杀一个人很容易,活捉却很困难。在这样疾驰的速度下,一旦坠马,就不是摔断脖子那么简单了。
  他为什么要跑?拖着那样的身体,跑出去又如何?根本不可能活着回到魔族领地……自由就真的那么重要,为此可以白白去死?
  生命如此珍贵,如果真的要用来交换什么……也该换回更重要的东西啊。
  阿诺米斯终于从狂风中挤出声音:“停不下来!”
  诺亚:“……”
  诺亚:“你不要动!不、不是松手的意思!再抱紧一点!!!”
  是真的停不下来。骑马跟骑狮鹫完全是两种体验,地上跑的比天上飞的颠多了,更何况是血性十足的战马。诺亚试着去抓对面翻飞的缰绳,摩擦中掌心一阵剧痛,两匹马险些撞成一团,逼得他不得不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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