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因已来过洛园数次,苏清方也算熟门熟路,拾级走上当年的月桥,放眼望去,柳丝如烟,繁花似锦。
  桥下绿杨阴里,忽转出一男一女两个熟悉的身影。领头的少女粉裙翩翩,面颊鼓鼓,不是卫漪是谁。
  只见她倒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同面前的紫袍少年说着什么。因不看路,眼见卫漪倒行就要撞到树上,旁边的少年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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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李羡要苏清方还钱,确实有逼她来的意思,两天太短,五天太长,三天刚刚好[墨镜]
  关于更新时间:写完了就00:05更新,没写完就……
  【注释】
  1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石苍舒醉墨堂》苏轼
  第88章 乱花迷眼 苏清方站在桥上,……
  苏清方站在桥上, 不禁眯起眼,欲再看得真切些,而那紫袍少年气质实在出类拔萃, 发髻高束, 高眉深目,京城里头独一份的面相,不用多费劲就能认出来,绝不会出错。
  原来所谓之“别人”, 是谷延光啊。
  苏清方嘴巴紧抿成一条线, 一副“原来如此”的坏笑表情。眼见他们就要朝这边过来,苏清方不想撞破好事,徒增尴尬, 只等来日再好好审问漪丫头,于是悄无声息地退下桥去,转而折入一条更为幽静的卵石小径。
  说起卫漪和谷延光, 也算结识于洛园了。彼时卫漪被推搡得花掉到地上, 尚未及反应, 一只青缎皂靴已毫不留情从花上碾过,花瓣糜烂, 汁水横流。少年也察觉脚下异常的触感,讷讷抬起脚,又讷讷望向少女,道了一声歉。卫漪却急着去救跳水的苏润平, 只当是个莽夫愣头青,没有多理。不想后面还有如此机缘。倒也应了卫漪来牡丹花会的初衷。
  苏清方心中想着卫漪的事,不觉越走越深,周遭人声渐稀, 只闻鸟鸣清脆。
  正待驻足辨明方向,忽听得前方假山后,传来两个中年男子压低的交谈声。
  其中一人的声音莫名耳熟,讥笑道:“万寿还是一如既往奢靡啊。”
  另一人笑道:“陛下爱重万寿长公主,全天下还有谁能有这样的排场?”
  “什么爱重,”那人失笑,“不过是要拿万寿堵天下人的悠悠之口而已。当年先帝明明更属意四皇子,若非现在这位夜半进宫,捷足先登,后果犹未可知呢。”
  另一人惶恐,声音都发起抖来,“曾少卿怎么还说这话!”
  “怎么他做得,别人说不得?”那人仍笑,“先帝气息微时,明明说过要传位四皇子,偏他一进宫就驾崩了,还带着王氏的亲兵,说心里没鬼你信吗?若非……”
  一个突兀的停顿,不知是刻意隐去了某个字眼,还是放低了声音。
  他继续说:“……焉能如此迅疾?所谓的遗诏也没有大臣在场作证,就一个七八岁的万寿,说什么先帝口述,还第一个高呼万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怎么能作证?说不定就是被教唆的!也是她那一声,保她一辈子荣华富贵。”
  另一人紧忙劝道:“一切都只是猜测而已,又时隔多年,曾少卿何必再提?小心……雷霆震怒!”
  那人犹不以为意,“我是太后的亲侄子,又是先帝爱臣。他多少要顾忌三分。”
  苏清方在假山后听到这些话,心中吃惊。妄议君上乃大不敬之罪。他们嘴上虽说敢讲,却未必想让人知道他们私下如此诽议。听那人语气,门第不低。虽然太后早已仙逝,到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逮到她不晓得会怎么给她和家里穿小鞋。她委实也不想了解这些要命的隐情。
  苏清方想着便欲后退,脚后跟不慎踩中一段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园中格外刺耳酸牙。
  “什么人!”山后传来一声暴喝,脚步声随即向这边踩来。
  苏清方心神一震,提裙便往曲折的小路上跑,望着能曲径通幽,溜之大吉。
  此道狭仄,两边是扶疏的花木,堪堪能容两人并肩而过。苏清方埋头狂奔,猝然撞见一名女子径直行来,正挡住她的去路。
  ——云鬓花颜,衣饰华贵又不失典雅,正是数日前在城外遇见过的尹七娘。
  尹秋萍也为这莽撞的狭路相逢惊到,却很快恢复沉静,双眸含着浅笑,柔声唤道:“苏姑娘。”
  现在却不是叙旧的时候。
  身后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清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人已经追上来。
  她被夹在了中间,进退不得。
  苏清方气息未定,脸色凝白,正思索着怎么糊弄过去,身前的尹秋萍眉心微动,便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仿佛她们是一路人。
  罢了,尹秋萍对赶来的男人微一颔首,似乎只是单纯的寒暄好奇,“少卿大人何事如此匆忙?”
  此人正是太仆寺少卿曾至元。
  丞相乃皇帝亲信爱臣,曾至元自是不敢放肆,何况本也不是能宣扬的事,于是立刻收敛了凝重的神色,扯出几分笑意,反问:“七姑娘怎么在这儿?”
  尹秋萍示意了一眼身边的苏清方,“我同朋友赏花至此,正要往前边去。”
  “如此,便去吧。”曾至元说着,往旁侧了侧身子,让开小半边路。
  尹秋萍点头致谢,又向苏清方轻声说了一句“走吧”,便迈步往前。
  苏清方定住心神,若无其事地跟上尹秋萍。侧身经过曾至元时,苏清方也不失礼貌地欠了一首,正对上他审视的目光——垂着眸子,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乜着她,仿佛认定了什么。
  难怪觉得声音耳熟,原是曲江宴将她认成漱玉馆娘子的那个人。
  苏清方神色如常地收回视线,径直往前。
  一直到彻底远离那个是非之地,坐到湖心亭中,苏清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长长舒出一口气,心头感激不已,“多谢尹姑娘。”
  “苏姑娘不必客气,”尹秋萍淡然摇头,轻敛袖口,执壶斟茶,因自小熟习茶道琴艺,举手投足间尽是娴雅,“我也要多谢苏姑娘前几日送我回城呢。”
  苏清方奇怪,“尹姑娘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嫣然一笑,“总归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事。”
  话虽如此,可她说得太轻飘飘,反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寡情。
  苏清方指尖犹自冰凉,捧着尹秋萍递来的热茶,脑海中还会时不时闪过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和曾至元乜视的眼神。
  以及那些足够夷三族的话……
  忽然,亭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与少女的娇笑。三位衣着华丽的贵女相携而来,一眼瞧见亭中的尹秋萍,便嬉笑着围了过来。
  “七娘怎么在这儿?”身着杏黄纱裙的姑娘率先开口,目光一转,看到旁边的苏清方,丰标不凡,不禁问,“这位是?”
  苏清方起身见礼,“我乃前吴州刺史苏邕之女,礼部员外郎卫源的表妹……”
  话未说完,那人已哦哦点头,便将苏清方弃到了一边,继续同尹秋萍说笑:“七娘是在这里躲清静?”
  尹秋萍道:“花团锦簇,迷乱人眼,是以在此处小坐片刻。”
  另一蓝衣女子眼尖,注意到尹秋萍手上空无一物,反倒腰间佩了香囊,讶异问:“咦?七娘,你怎么没拿花?”
  旁边着红衣的性子活泼,见状用手肘轻碰了一下提问的同伴,挤挤眼笑道:“这还用问?尹七娘何许人也,丞相的掌上明珠,非凤子龙孙,不堪入眼。何必取那劳什子的花,浪费心力?”
  这话听来倒有些尖酸了。
  其余几位姑娘皆掩唇笑了起来,眼神或是艳羡,或是打趣,也有明褒暗贬附和的:“是了是了,听说陛下端午要为太子选妃。七娘蕙质兰心,一定能够得偿所愿。”
  因不太受待见已讪讪坐到一边的苏清方听到“端午”字眼,眸光一怔,不由看了那蓝衣女子一眼,又暗暗觑了觑言语中心的尹秋萍。
  尹秋萍从始至终温婉得体地笑着,姿态优雅地端盏饮茶,并未接一句话。
  眼见那红衣女子又要开口,苏清方只觉得亭中空气都似变得稀薄,插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我方才过来,听园中侍女说,长公主快驾临了。看时辰,也不早了。我们去前园迎候吧,以免失了礼数。”
  尹秋萍饮茶的动作一顿,抬眸深深看了苏清方一眼。
  其余三人听了这话,再顾不上调侃打趣,纷纷往前园涌去。一行衣香鬓影消失在花木葱茏处,周遭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苏清方见状也起身,同尹秋萍告别。
  尹秋萍了然一笑。
  从湖心亭离开,苏清方不过信步漫行,避开人流,不觉又走回水边,靠着一块青石便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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