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这真是个好消息。她还能再捂捂这一千两银子。但转念一想,反正是要退赃的,越捂越有感情,越摸越舍不得,于是索性放到了一边,改去摸猫了。
  她坐在出厅中,一边逗猫,一边犹自怨念深重地碎碎念:“要不然这样,你晚上偷摸摸帮我把钱偷出来吧,怎么样?”
  说着,苏清方捉住狸奴的爪子,和自己击掌,“好,就这么说定了!”
  “你求我,比求它夜半化形来得容易。”身后忽然响起李羡的声音,几步人便到了跟前。
  苏清方斜眼看去,心中暗嗤,抱着猫悠然起身,连礼也没行,只眼神示意了旁边桌上的银两,冷声催促道:“你既回来了,快点点完,我便走了。”
  日前,李羡听说苏清方直接把他留的信揉成团扔了出去,可知她是如预想的生气了,这几天又不见她来,李羡只当她准备来个死不认账,已预备给她下最后通牒,不想今天就把钱送来了——还在同他的猫密谋一些不切实际的计划。
  不过看那桌上摆的数量,似乎不超过一千两,倒颇有些出乎李羡的预料——原价可是三倍不止。
  翠宝阁当然不想也不敢收皇家的钱,直道太子赏光,是莫大的荣幸,但李羡不能不给。是以翠宝阁最后的报价也就当个工本费——毕竟又是定制又是买断,还要加紧赶工完成,真正的价值肯定不止于此。
  如此精品,全新倒一手,不至于半价都没有吧?李羡更愿意相信是苏清方瞒了一半,挑了挑眉,“就这么多?”
  这话一出,苏清方便晓得李羡并不知她具体典当所得了,懊悔没有有所隐瞒。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她暗暗捏紧了袖中的当据,颇有点憋闷又没好气道:“就这么多!”
  李羡被喝了一声,知她心头不爽,心头也有些悻然。他本也不在乎银钱多寡,不过是出一口气罢了——却似乎没有多少报复的快感。所以也无所谓她是否有所藏匿,只草草扫了一眼便让灵犀入账。
  “我走了。”苏清方一刻不想多留。
  “等等,”李羡忽喊道,“正好昨日万寿让我把牡丹花会的请柬给你。随我去取吧。”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谷雨。苏清方拿到和去年一样款式的请柬,封面以金笔绘着一多硕大饱满的牡丹,不禁想起润平。
  彼时姐弟俩还说来年再看墨玉牡丹,如今却是天各一方。
  苏清方一时心头郁郁,也没那么好奇墨玉牡丹之难能可贵了,但长公主之邀,又不得不往。
  “你会去吗?”苏清方瞟向李羡,随口问,声音沉闷。
  “总要走个过场。”李羡漫不经心回答。
  苏清方抿了抿唇,垂下视线,摩挲着手里富丽堂皇的请帖,试探开口:“明年春天……能让我弟弟回来吗?”
  这或许可以算作她的请求。
  早前苏清方为卫源求过官复原职,必然不会忘记自己的亲弟弟,所以李羡并不惊讶。
  只见她螓首微垂,暗暗抬眼看他,是很谨慎的动作。
  他指腹捻了捻,淡淡道:“我听说你弟弟在孔雀宫很好。若以一年为期,年前就能回京。”
  苏清方登时仰首,嘴角抑制不住往两边走,屈了屈膝,“多谢殿下。”
  李羡轻呵了一声,“怎么不让我立字据?”
  苏清方笑容干在脸上,意有所指,“有用吗?”
  当年的司马懿当着天下人的面劝降曹爽,指洛水为誓,不伤曹爽性命,事后却夷戮曹氏三族。可见于他们这群人而言,誓不誓言,契不契书,都无关紧要。李羡更有的是办法,绕过白纸黑字,达成目的。
  李羡一笑置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绿封奏折,递到苏清方眼前。
  苏清方指了指自己,“我看?”
  李羡眨了一下眼,等同点头。
  苏清方小心翼翼接过,打开一览,竟是润平的刑书,原先没有定下的期限已经书上,还赫然盖着御史台的方形大印。
  她难以置信抬头,怔怔望着李羡,“什么时候……”
  上下流程,自然不是三两天能走完的。
  李羡错开她的视线,转身坐到椅中,轻描淡写道:“这本就是御史台的纰漏。我便让他们核过来了。”
  暖风穿堂而过,吹得轻薄的纱罗广袖鼓鼓荡荡,兜住了一整个春日。
  苏清方手指抚过织锦的奏折封面,轻轻嗯了一声。
  李羡收回眼,拨了拨领口,想夏天是快要来了。风都是热燥的。
  ***
  一扫来时的怏怏闷闷,苏清方回程可谓满面春风。
  岁寒和红玉面面相觑,都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便好奇问了一嘴。
  苏清方脱口就要说出来,只怕这事还没公布,也不宜声张,便忍住了,摇头道:“没什么。岁寒,你去扯一匹蜀锦,要淡青色的,再去买些绣线。红玉,你去买些香料,记得要店家细细研成粉,到时候拿回来好配。”
  说着,便洋洋洒洒列出好几十种香料,交给红玉。
  红玉一接过便哎哟了一声,“奴婢还是跟岁寒换换吧。奴婢都认不得这些字。这什么‘木土右’?”
  一旁的岁寒凑过个脑袋看了一眼,取笑道:“这是‘杜、若’。”
  以红玉之机敏,竟然不通文墨。苏清方也为之一惊,“你不识字?”
  红玉赧然道:“奴婢从小在曲江园,平时用不太着,自然也没人教。只识得一些简单的数字。”
  岁寒安慰道:“不识字也没关系。那个苏大学士不是说嘛: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
  红玉哂笑,“这话说得,倒有点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了。他既是个学士,想来很有文采吧,却劝人家不必识字。不识字哪里是没有忧患,分明是连忧患都不知道。你们不晓得,曲江园里有不少稀里糊涂签契书的,就是看不懂上头写了什么。”
  苏学士未必是这个意思,苏清方听来也颇为痛惜,又自惭形秽。三月三那会儿,她看进士们新科及第,也想过自己学这些孔孟文章似乎毫无用处,总之也不是她建功立业,世道似乎也并不按照书上冠冕堂皇的教义运行。如今想来,她也太顾影自怜了。
  苏清方点着头,“是啊,技多不压身。既如此,你若想学又不嫌弃,我便教你吧。”
  红玉惶恐道:“我二十好几了,只怕学得慢。”
  “那有什么要紧?只要你肯学,一天五个,一年学下来,也够你平日用了。”
  红玉屈膝,“姑娘不嫌弃奴婢蠢笨,奴婢自然愿拜姑娘为师。”
  苏清方抚了抚裙子,挺直了背,故作正经道:“那我可要喝你一杯拜师茶了。”
  正说笑着,门外忽传来一阵轻快的少女笑声,“你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话音未落,一道粉影已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正是卫漪。卫漪奉母亲钱氏之命来送东西给姑母,顺道转来瞧瞧苏清方,还未进门已听笑声一片,不由好奇:“跟我也说说呗。”
  苏清方含笑示意丫鬟看茶,答道:“没什么,只说教红玉识字的事。”
  卫漪提着裙子便坐到苏清方对面,玩笑道:“那敢情好。蔷儿也正学字呢。到时候比比,是蔷儿的老师好,还是清姐姐好。”
  红玉连呼:“那不好了,奴婢要是学不好,倒连累姑娘了。”
  “那可不是,”卫漪捧起茶,隔空点着红玉,“可不能偷懒呢。”
  “别理她,她才最偷懒呢,”苏清方打趣道,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再过几天就是牡丹花会了,到时候一起去吗?”
  “啊?”卫漪正欲啜茶,闻言动作一顿,眼睛转了转,“咱们家还没收到请帖呢……也不知道能不能去……”
  苏清方从一旁取出那份带着花香的精致请柬,递到卫漪眼前,“已经送来了。”
  卫漪瞥见,顿时低下头去,不是杯就唇,而是唇就杯,一张脸几乎埋进茶盏里,声若蚊蚋:“可我……我已同别人约好……若去不成便去别处玩;若能去……就一块儿去……”
  “谁啊?”
  “没谁……”卫漪声音越发低了,指尖不自觉摩挲着杯沿。
  这般含糊其辞,连同路也拒绝,苏清方愈发好奇了。
  及至谷雨,苏清方穿戴整齐出发,独自前往洛园,随口问起,才知卫漪三刻前便出门了。
  作为一年一度的京城盛会,洛园仍是一片熙来攘往、姹紫嫣红。登记名册时,仆从示意她取牡丹、香囊。苏清方下意识伸手向香囊,又思及她好歹也算妙龄,如此未免奇怪,被问了更难应对,反正她就算取了花,也可以不送,于是手腕一转,还是照常取了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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