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然后,他的身体,向外微微一倒。
  “不——”
  千钧一发之际,邺公书扑到天台边缘,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抓住了原柏冰冷而湿滑的手腕,另一只手在原柏下坠之前揽住了对方的腰。
  两人一起重重摔倒在湿滑冰冷的天台地面上,冲击力让两人都闷哼一声,邺公书死死箍住原柏,身体因后怕而剧烈颤抖,语无伦次地重复:“原柏……我抓住你了……我第一次……抓住你了……”
  原柏摔得有些发懵,冰冷的积水中,邺公书的重量和拥抱让他感到窒息,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虚幻的“活着”的实感。
  雨水疯狂地打在两人身上、脸上,视线一片模糊。
  “放开我……”原柏下意识挣扎,但声音却轻得像叹息,散在风里,眼神里只有死灰般的疲惫和哀求,“邺公书……求你……让我走吧……我太累了……”
  雨水、汗水、泪水糊满了邺公书的脸,他的眼睛赤红,里面翻涌着恐惧、暴怒,还有撕心裂肺的痛楚,他拼命地摇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的左手抱着原柏,颤抖的右手缓缓抬起,在冰冷的雨水中,极其缓慢却无比清晰地做出了一个手势——
  他伸出食指指向自己,然后手掌轻轻抚过心脏的位置,最后食指坚定地点在原柏的胸膛。
  我爱你。
  那是他不久前,小心翼翼教过原柏的手语。
  原柏彻底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邺公书。
  “如果你跳下去了,我绝对、立刻、跟着你跳下去。”
  “不……不行……”原柏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和拒绝,“你不能……这不关你的事……”
  “你管不着!你自己选。是两个人一起死,还是……”他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带着一丝哀求的颤音,“还是你相信我一次,我们一起……试着活活看?”
  原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自己坠落后,这个上一秒还握着他的手向他示爱的人,毫不犹豫地随之跃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慌和战栗猛地攫住了他,连带着胃部也带来细密的疼痛。
  察觉到原柏的松动,邺公书的嘴唇凑到了原柏尚未完全失去听力的左耳旁,他不管原柏有没有在听,多年追逐的疲惫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也需要诉说,但此刻他更想用敞开的胸怀,去换一个原柏继续下去的可能。
  “原柏,我爱你。”邺公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亲口说出了那句藏于心底多年的爱意。
  “我和你不一样,我没什么大本事。我平庸、无趣,就像你的对照组。我高中以前,是个浑浑噩噩的混子,成绩烂得没眼看,未来?我那时候哪有什么未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直到……直到我偶然看到t大的招生宣传片。你代表建筑系,在里面有一个镜头——镜头里你正低着头摆弄着一个建筑模型,阳光打在你手上……你说‘设计赋予空间以生命和温度,终有一天,我的名字会镌刻在中国的建筑史上’。”
  “就那一眼……就那一句话。你的眼神太坚定了。”邺公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忆般的恍惚,“我忽然觉得,像我这种在泥潭里打滚的人,就那样站在你面前,对你都算是玷污,那个宣传片是你向我浇下的第一盆清水。我下决心要把自己洗干净了,清清爽爽地站到你面前,到你在的地方看看。我想知道能有说出这种话、拥有那样一双手的人,活在怎样的世界里。”
  “所以我拼了命地学,同学们都笑我自不量力,笑我眼高手低……但我真的考上了,成了你的学弟。”他顿了顿,巨大的雨声掩盖了他声音里细微的哽咽,“我知道我永远成不了你那样惊才绝艳、到哪里都是焦点的人。所以……能远远仰望着你,我就觉得是恩赐了,真的。”
  “后来……看到你负责的课题招人,我很努力很努力地争取,找我们系的老师、找你们系的老师,终于有了和你有并肩的机会。我本来只想和你做两条相交过的线,成为朋友,偶尔聊聊近况。”邺公书揽着原柏的手紧了紧,“可你消失了,我迫不及待地想弄清楚,你为什么消失。”
  “拿到毕业证书的那一刻,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吗?我想的是我终于可以自由地找你了、没有任何束缚地来找你了。”邺公书望着原柏,眼神里是满腔的赤诚,是多年追逐后的孤注一掷,“毕业后,我会选择你的家乡作为工作地,是因为你。我不知道你会在哪里工作,但想着在你生活过的地方生活,也算离你近一点。万一……万一哪天能打听到你的消息呢?万一哪天能遇到你呢?还好……还好我做了这个决定。”
  “上一个项目,本来不该由我当对接人,我一个刚通过人才引进进入单位的普通老师,怎样都轮不到我……但我看到竞标单位、看到主设计师是你的名字时,我就知道,如果我不去争取,我一定会后悔。”
  暴雨倾盆而下,将两人彻底淋透,世界一片混沌喧嚣。
  “我成功了,不仅再次遇到了你,还有了能触碰你的机会。我看你的状态那么不好,就起了贪念,我不甘心只看着了。我纵容了自己的贪心,试着接近你……”邺公书闭上眼,语气是认栽后的释然,“原柏,我刚才不是在吓唬你、也不是在威胁你。我说到做到,你跳下去,我绝不独活。我的未来,本就是你给的。”
  原柏呆呆地看着邺公书,看着对方在雨中狼狈不堪却眼神灼烫的样子。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绝望,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汹涌的告白狠狠击碎。
  他求死的决心,在邺公书这番同生共死的誓言下,变得无比沉重和……自私。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他跳下去,结束的不仅仅是他自己的痛苦,还同时扼杀了另一个无比炽热的生命。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他张了张嘴,冰冷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混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为什么?”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丝不敢置信,仿佛在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在我坠落神坛后,你还愿意接受这样一个破碎、糟糕、一无是处的我?为什么你会对我产生这么浓烈的、甚至愿意同生共死的情感?
  原柏忍着胃部的剧痛问:“为什么……喜欢我?我……到底有什么好?”
  邺公书早就恨不得将自己的心胸剖开,将心脏捧到对方面前,现在他终于有了这个机会。
  第28章 27
  “为什么?”邺公书重复着这个问题,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嘶哑却异常清晰,“好,我告诉你,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首先,我承认,我就是个俗人,我见色起意。”他几乎是咬着牙承认,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诚,“宣传片里、讲台上、楼梯间里,每一次我都移不开眼。这很肤浅,但这是真的。”
  “而且遇见你的时候,我觉得你整个人的灵魂都在发光,你这样的灵魂,闪耀到让人能一下子注意到你,也足以让我这种烂泥想拼尽全力去够一够;所以就算后来你把自己折腾成那样,我依然觉得你值得一切最好的。”
  “心理学上有一个很有趣的说法,不知道你听过没有,不健康的环境中,人要么向内求,要么向外求——向内求产生心理疾病,向外求产生难以示人的癖好。”邺公书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可能两者都有吧。”
  “原柏,接下来我想说的,可能阴暗到你受不了,但在我的‘爱’里,它们不可或缺。”
  邺公书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仿佛难以掩饰的痛苦可以通过声音而喷薄:“我有点白骑士情节,我看到你疼,看到你蜷在那里,我就受不了,我希望所有让你难受的东西都消失。我知道这很自以为是,很招人烦,但我控制不了。我想把你从那该死的痛苦里拉出来,哪怕只能拉出来一点点,哪怕你根本不需要。”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炽热得几乎要烫伤人。
  “还有……我们是同类。”他盯着原柏,眼神像是陷入了某种偏执的迷狂,“你以为只有你迷恋疼痛吗?我也是。我看到你视频里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就算因为用力按压而泛白,也那么漂亮……我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幻想那双手……用同样的力道,甚至更重的力道,落在我身上……会是什么感觉。”
  “上次在我家,你落下鞭子、为我上药,我终于确认了,这就是我想要的感觉。”
  他毫不避讳地揭开自己最阴暗的角落,只为证明他们本质的相连,也为了让原柏放下戒心。
  “但最重要的是,原柏,我看到了你的追求。”他声音蓦地低了下去,“你疼成那样了,被生活磋磨成那样了,躲在网络角落里用那种方式发泄了,可你交出来的设计图,你笔下的每一条线,都还在说着‘不妥协’——你还在追求最好的效果,考虑着每一个受众,你骨子里那份对理想的执着,根本没死,它只是被你从表面强行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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