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今天准备做四菜一汤,番鸭汤、海蛎煎、煎豆蟹、鸡枞菌烩笋,再加一个炒空心菜,都是我爸妈生前的拿手菜。”原柏抓起螃蟹的手顿了顿,眉眼间有淡淡的惋惜,“可惜现在时令不对,不然煎的应该是红膏鲟或者大闸蟹,会更香。”
好像什么都来得不是时候。原柏想。
这几道菜,曾是他们家逢年过节或重要日子餐桌上的绝对主角,承载着无数短暂却温暖的记忆。
“你在家里经常做菜吗?”原柏问。
“嗯。”邺公书点点头,边择着空心菜边回忆,“我是留守儿童,我姐姐大我十几岁,成绩很好,我懂事的时候她已经在县里读高中了,我弟弟……是特殊儿童,家里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所以都是我做的饭。”
留守儿童……特殊儿童……几个词砸得原柏不知所措,连洗鸭子的手都顿住了。
“抱歉,我不知道……”
邺公书笑了笑:“很久之前的事了,不聊也罢。”
两人沉默地处理着食材,厨房中只剩流水声、切菜声,以及逐渐变大的雨声。
邺公书虽然也常做饭,但对这几道菜完全不熟悉,因此到关键食材的处理和掌勺阶段基本都由原柏在操作。
“学长,这些菜你喜欢吃吗?”邺公书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措辞,“教我好不好?下次……做给你吃。”
原柏正看着锅里噼啪作响的鸭肉,闻言猛地一怔,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个问题烫到了。下次?他还有下次吗?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几乎听不见:“我食欲不重,吃什么都差不多。”
最后一道菜是煎豆蟹,原柏处理蟹的动作十分熟练,父亲当年手把手教他如何刷洗、如何用针筒给螃蟹灌酒,好让它出锅时保持完整,那些情景历历在目,每一个步骤都苛刻到极致,仿佛不是在料理食物,而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等待食物变熟的过程称得上愉悦,不断变换的食物香气让人猜测它到底熟到了几分,直到锅气中全是海风和热油碰撞出的香气,原柏才将竹筒酒沿着锅沿倒了下去。
“不掀开锅盖吗?”邺公书问。
原柏温和地笑了笑:“这是一位八十年代常给婚宴当掌勺的老师傅教我爸的。”
原柏手上的动作很快,一边将洗净的毛巾围在锅与锅盖噗噗冒气的间隙,一边解释:“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但好像这样做蟹确实更好吃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入锅的酒很快被高温蒸干,蒸腾出一片焦香,一片噼啪声中,原柏掀盖装盘,他垂着眸说:“都教给你了。”
他指挥着邺公书将菜端到餐桌上,自己则将用以祭祀的香炉请到餐厅的餐边柜上,那里暂时成了一个小小的祭台。
他点燃三炷香,将香插入香炉中,青烟笔直上升,散发出沉静的檀香气味,慢慢驱散了房间里原本冰冷的空气。
烟雾缭绕中,他眼神空洞地养着前方,没有眼泪,也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站了很久,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邺公书也点了三支香,他站在原柏身边,心里默默地、无比郑重地起誓:“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会尽我所能照顾好他。我保证。”
窗外已是暴雨如注,密集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又持续的声响,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之中。
折好的金纸看样子是烧不了了。
原柏忽然看向邺公书,对方郑重虔诚的姿态让他呼吸狠狠一窒。
如果我死了,你会这般虔诚地为我上香、为我烧完那袋我折好的金纸吗?
邺公书似有所感,他将线香插入香炉中,侧头来看原柏:“原柏,谢谢你给我这个接近你的机会。”
线香燃尽,两人相对坐下,开始吃饭。
菜肴很美味,完美复刻了记忆中的味道,但原柏吃得很少,几乎只是机械地咀嚼了几口。
邺公书努力找着话题,说起一些趣事,试图驱散这沉重的氛围。
原柏偶尔点头,或极简短地应一声,他的目光时常会飘向窗外。
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如同傍晚。
原柏听着那疯狂的雨声,看着窗外被模糊扭曲的世界,内心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想:今天下大雨,好适合跳楼的天气——雨水能冲掉一切痕迹,也能掩盖落地的声响,不会太引人注意、不会太麻烦别人。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冷静,甚至带来一种诡异的解脱感。他低头,掩去眼底最后一丝波动,轻声劝邺公书:“多吃点。”
饭后,邺公书依旧主动收拾,原柏没有阻止,他安静地坐在客厅,听着厨房传来的细微水声,目光投向被雨幕模糊的阳台窗外。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等邺公书离开。
雨,下得更大了,哗啦啦地敲打着窗玻璃,像无数急躁的手指。
邺公书将洗好的碗碟仔细归位,擦干手,走出厨房。原柏依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目光空茫地望着香炉里的灰烬,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削瘦脆弱。
“都收拾好了。”邺公书的声音放得很轻,试图打破这过于沉重的寂静,“你……早点休息。”
原柏像是被从很远的地方唤回,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转过头。他脸上挤出一个极其浅淡、甚至算得上温顺的笑:“好。今天……谢谢你能来。”
这笑容太过平静,平静得让邺公书心头莫名一跳。
“跟我不用说谢。”邺公书压下那点异样,走近两步,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最终只是道,“耳朵的事,别太心急。项目的事,有我。”
原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早已冷却的香炉。
邺公书顺着原柏的目光看去,一种强烈的不安感骤然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留下原柏一个人在这充斥着哀思和雨声的冰冷空间里。
但他找不到留下的理由——祭奠已经结束,饭也已经吃完,他作为一个“朋友”的陪伴,似乎已经到了该退场的时刻。
“那我……先走了。”邺公书说着,脚步却有些迟疑。
“嗯,雨天路滑,路上小心。”原柏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也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
第27章 26
楼道里空旷而安静,只有窗外磅礴的雨声。
邺公书站在电梯里,刚才原柏空洞的眼神和过于顺从的态度,像一根冰冷的针,反复刺扎着他的神经。
太不对劲了。
他猛地想起原柏曾说过的那句“撞死了更好”,想起对方那些自毁式的疼痛直播,想起对方右手疤痕的来历,想起对方对自己身体状况的厌弃,想起项目被夺、校友日的接连打击……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邺公书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鞭伤仿佛也跟着灼烧起来。
不对!
他几乎是立刻按下原柏所在楼层的电梯,恨不得能瞬移到原柏家中。
电梯在邺公书的焦急心境中缓慢上行,终于停在原柏家所在的楼层,他像疯了一样冲到原柏家门口,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防盗门,反复摁响贴在门上的门铃。
“原柏!原柏!开门!”他嘶吼着,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却被更大的雨声吞没。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邺公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带来一阵眩晕和耳鸣,他又冲回楼梯间,疯狂地点击上楼的电梯按钮,似乎这样就能让电梯快点到来。
在这种时刻,每一秒的等待都显得漫长,电梯停在了最顶层,离天台还有半层。邺公书一步跨过三四级台阶,疯狂地向顶楼冲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炸开。
快一点,再快一点。
通往天台的防火门把手被邺公书用力地拧开,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瞬间扑面而来,砸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昏沉雨幕下,仅仅及腰的护栏墙边站着一个模糊而单薄的身影,他黑色的衣角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雨吞噬。
是原柏。
他背对着门口,微微仰着头,仿佛在感受这最后一场冰冷的洗礼,对身后的巨响毫无反应,不知是因为听不见还是不在意。
“原柏!!!”邺公书声音几乎破音,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每一步都溅起冰冷的水花。
听到模糊的、穿透雨幕的嘶吼,原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疯狂流淌,他的神情茫然,眼神空洞,就像一尊被迫殉葬的陶俑。
他看到扑过来的邺公书,脸上竟然没有惊讶,也没有被阻止的愤怒,只是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