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我让你取珠,可没叫你将人伤至如此地步!”龙蚖将目光落向身旁,语气骤冷。
“若不叫他们见些血,驭兽宗岂肯轻易献出至宝?”大鸟不以为意。
“你分明是挟私报复。”
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沈星遥,又望了望昏迷不醒的叶澜,籍煜抬手掩面,闷声道:“早说了,你这人……过于凶残。”
“胡言!”身旁的阴翳男鸟立时辩驳,“我在榻上可不凶。师兄离去,定是遇了难处,绝非被我吓跑。”
“那你昨日可见了他?”龙蚖专挑痛处戳,“为何不敢以真容相对?”
大鸟默然。
龙蚖低笑起来:“既如此信他,何不当面问个明白?”
自欺之人,最是可悲,亦最可怜。
“懒得同你分辩。”大鸟面色愈沉,挥袖欲将龙蚖逐回哑市。
“莫忘约定,”龙蚖抢先一步,身形渐淡,“助我取珠,不可食言。”
语罢,人已遁入虚空。
唯余那阴翳大鸟独踞枝头,眸中暗潮翻涌,低声自语:“皆是咎由自取……昔日欺他、辱他,而今还想近他身侧?”
沈星遥在宗门内对师兄屡次动手动脚,废其双腿,不算过分。
叶澜……只能怪他总跟在师兄身后,两次三番撞破自己行事。伤他,亦是无奈。
此刻,绝不可让师兄知晓他的身份。
师兄尚不能接受这般情意。他需耐心引导,徐徐图之……
直至有一日,师兄愿握住他递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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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望山坐在榻边,亲自将药匙递到陆甲唇畔。
这举动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陆甲睁眼时只觉脑中嗡鸣,难以置信——眼前这位德高望重的宗主,竟纡尊降贵至此。
他心下一凛,倏然想起这方天地的荒唐法则:在这等话本里,救你的、伤你的、路过的,都可能转眼成了你的姻缘线。
这念头令他脊背发寒。
“陆小友,趁热服下,于你伤势有益。”沈望山声线温和。
“晚辈自己来便好。”陆甲试图去接药碗。
沈望山却未松手,只淡淡一笑,可是眼底无甚笑意:“这些年,你在青云峰……过得不易吧。”
“我……”
“凌长老那般待你,我便猜到了几分。”
“前辈误会了,宗门里亦有照拂我的长老,亲近我的师兄弟。”
沈望山忽而抬眼,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他:“那你……可曾怨过你的父母?”
陆甲浑身一僵。
他怔怔望向沈望山侧脸,一时竟辨不出这话是试探,还是另有所指。
“我自幼将星遥寄养在青云峰,”沈望山垂下眼,搅动碗中汤药,“未尽一日为父之责。你说……他会不会恨我?”
“他不会。”
陆甲答得很快。或许少年时,沈星遥也曾困于不被疼爱的阴翳里,可后来他早早学会了放下——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学着接受不被爱的。
就像他自己一样。
汤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沈望山的神情。那只执匙的手稳稳定在空中,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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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阴翳男鸟=慕怜。
龙蚖=籍煜。
咱们魔尊要披着新马甲,接近我们的小陆甲了。
祝他的恋爱线顺利吧!
毕竟,隔行如隔山,事业有成的大鸟……也不知道他在撞爱情的南墙时,能不能撞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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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花小果
那句“他不会”,显然不是沈望山想听的答案。
他听得出陆甲语气里平淡的笃定,没有怨怼,亦无宽慰,就像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这让他心头泛起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矛盾。
“我知昔日青云峰中,阿遥多蒙你照拂。”
沈望山移开视线,将药碗轻轻搁在案上,“这几日你便在此静养。驭兽宗虽非显赫名门,于仙盟中尚有一席之地,护你周全,还做得到。”
陆甲坐在榻上,默默点了点头。
窗外的风穿堂而入,吹得沈望山眼角微微发红,竟为那张沉稳刚毅的面容平添几分罕见的、易碎般的清艳。
他沉吟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听闻你自幼失怙……若你愿意,亦可如阿遥一般,唤我一声‘父亲’。”
这话说得突兀。
沈望山自己也意识到了——哪有人初次深谈便开口认子的?倒显得对方何等孤苦伶仃。
可他心底觉得,陆甲确实是孤苦的。
见陆甲沉默,沈望山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转而道:“你且安心养着。阿遥若醒,第一个想见的,定是你。”
陆甲再次点头。
沈望山起身,离开的背影竟显出几分罕有的局促。
陆甲望着那碗渐凉的汤药,心下疑惑:不过一场风寒,何至于此?
是的,他还是病了。
这入冬的夜风太利,凌霜绝将他从暖衾中拖出,一路疾行至执法堂……终究是让他着了道。
可蹊跷之处也在此。
沈星遥四肢尽废被抬回,身为其父的沈望山,面上无多少焦灼之色,反倒有闲心来他这厢亲侍汤药?
从昨夜至今,不见这位宗主震怒,更不见他遣人去酆都罗山讨要说法。
陆甲端起药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凉的碗壁。
“沈星遥若想痊愈如初,怕是需要一具完好的天级灵根,以及……还得请动贵宗那位避世多年的二长老出手才行。”
话音方落,门外传来一声苍老的轻笑。
扶夷拄着拐杖缓步而入,与先前风姿迥异。此刻他鹤发鸡皮,一副行将就木的老朽模样,唯有一双眼仍透着看透世事的清明。
也不知晓,他为何老要易容?
难道是飞升之人……不好下凡。
陆甲正要起身,扶夷上前摆摆手:“病中之人,不必拘礼。”
“前辈方才所言的天级灵根……”
“此物啊,”扶夷在榻边坐下,声音沙哑如磨砂,“世间罕有,非大机缘、大根骨者不可得。老夫细数过,当世尚存者……不过十指之数。”
这东西,就连扶夷自己都没有。
青云峰上的测玉灵壁,会为每一年入仙门的弟子测试根骨,这些年未曾见到一根天级灵根。
而这灵根向来是天生,后天是得不到的。
苏渺曾说在青云峰也就两人身负此等天级灵根,一位是掌门晏明绯,另一位是三长老凌霜绝。
陆甲倚在榻上,沉着眸子在想事情,他想起沈星遥跋扈外表下偶现的笨拙善意,叶澜沉默跟随时眼底的关切……
说实话——沈星遥与叶澜,除了有点毛病,待他都很好。
见他们落得如此,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恍然明白是不忍。
他没有想过会对书里的角色动情……可是自打亲眼见到有人为他跃下山崖,这颗心好像就很难旁观这个世界的角色。
“年轻人,”扶夷忽然倾身,枯柴般的老脸凑得极近,一股混合着药草与岁月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若是你身负天级灵根……可愿为你这两位师兄,舍了这身造化?”
陆甲面对扶夷的这张老脸,觉得他说话都带有老人臭,身子下意识的后仰,脊背抵上冰凉床柱:“若当真我有……届时再议不迟。”
“哦?”扶夷混浊的眼珠定定看着他,干瘪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在青云峰这些年……从未上过那测玉灵壁?”
那笑容里,藏着洞悉秘密的笃定。
仿佛早已看穿——面前这具看似寻常的躯壳深处,正沉睡着连主人都未曾察觉的、惊天动地的光。
·
入了夜,寒气凝成窗棂上的霜花。
陆甲悄声推开了隔壁院门。
凌霜绝已被沈望山请走,此刻屋内唯余烛火噼啪。
他走到榻边,握住叶澜冰冷的手指,触感如握寒玉。
湖面已结薄冰,而叶澜被打更人自那样的冰水里捞起……灵元破碎之躯,如何经得起第二次摧折?
烛光跃动间,陆甲看清了叶澜发根新生的银白,耳后皮肤枯皱如经年宣纸。
一股霸道的纯阳真气在其经脉中横冲直撞,显然是凌霜绝不惜耗损自身修为强行渡入,为他吊住这口气。
可这又能撑到几时?
鼻尖忽然萦绕一缕熟悉的、甜腻到近乎刺鼻的异香。
他侧目,见榻边小几上搁着一碗深红如血的药茶,与昨日在沈望山静室所闻,如出一辙。
“沈宗主……果真周到。”
陆甲低语,指尖抚过温热的碗壁。
他俯身轻嗅,那香气却如细针般刺入肺腑,心口随之传来熟悉的隐痛。
这不是草木之香。
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