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谢元嘉还欲再求情,但乔如初恰如其分地阻断了她的话头,“太医说了,陛下近来要少思虑多歇息,太子殿下有什么事,还请明日再来罢——”
子是中性词,所以决定臣子们日常还是不另称皇太女,还是称为太子。
谢朝晏也道:“朕确实也累了,歇歇罢。”
言罢,她不再理会谢元嘉,径直离开,入后殿歇息去了。
谢元嘉怏怏地走出明政殿。
她站在大宁皇宫最威严的宫殿上阶望去,众生就如蝼蚁般匍匐在她脚下,她曾经十分笃信,自己想成为母亲那样的人。成为执掌帝国生杀大权的陛下,匡扶正义,惩恶扬善。
可她现在距离曾经的理想不过一步之遥,为什么却感到这样迷茫呢?
究竟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为了手中权力,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毫不犹豫地铲除异己。
那如果有一天,老三,小四,平安,站到了她的对立面呢?
她真的下得去手吗?
她终于意识到,眼下不过是太子,她就已经难以接受,如果成为九五至尊,她就是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了。
和母皇一样。
成为母皇,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从小到大,谢元嘉第一次对此念头产生了质疑。
宫人见她出来,纷纷拜倒:“见过太子殿下——”
谢元嘉仓促地点一点头,一步一步走下金阶。
徐慎仿佛失了魂一般地回到府中,脑中反复回荡着今日所听见的种种。他不住地在想,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如何才能万无一失。
莫永迎上来,“世子,夫人正等您用膳呢。”
徐慎摇了摇头,“我去一趟父亲的书房,让她不必等我,先歇下罢。”
莫永欲言又止,“夫人等您一天了——”
徐慎已经快步离去,未作理会。
当年事实真相为何,他今日势必要弄个清楚。
第117章 定风波(一)
“什么?世子又不回来?”
孔雪音的脸霎时就阴了下来,甩了脸子,倒回榻上,不满地踢了一脚小几,桌上的茶盏滑到边上,摇摇欲坠,“也就新婚那阵陪我久些,如今是三五几时地就不着家,见个面吃个饭都难,知道的是说我嫁人,不知道的以为我守寡呢!”
她这话说得重,贴身侍女小梨的脸“唰”一下白了,“世子妃,您这话怎么能乱说呢。”
莫永接起那快要滚到地上的茶盏,好声好气地对孔雪音陪着笑脸,“世子妃,世子当真是有走不开的事儿,不是故意爽您的约。”
孔雪音气消了些,垂眸不说话了,弯曲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儿:“我也不想和他生气的,可我月份越来越大,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盼星星盼月亮地盼了一天了,等着他回来——”
美人落泪,脸颊眼睑都染了红晕,愈发地惹人怜惜。
莫永慌道:“世子妃别哭啊,一会儿我再去请世子一遭就是,世子说了,今夜一定回主屋来睡的。”
孔雪音破涕为笑,“此话当真?”
莫永道:“当真。”
见孔雪音脸色好些了,莫永指使小梨道:“还不去给世子妃打盆水来,梳洗后传膳罢。”
一屋子的人都忙乱了起来,内室只剩下这两人。
莫永跪着,将茶盏奉在小几上,孔雪音膝上搭着条百子千孙的福字被,他忽然大着胆子地捉住了她覆在被面下的手。
冰冷的异物忽然贴近她,孔雪音一惊,瞪他:“你疯了吗?”
美人薄怒,面孔愈发生动明艳,莫永失神一瞬,低声哄她道:“我是见不得你这样难过。”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孕肚,“好歹你还怀着孩子。”
孔雪音面色立刻变了,劈头一掌狠狠扇在莫永脸上,又是一脚正中他心窝,莫永吃痛,老老实实的跪在了地上。
他张嘴欲争辩,孔雪音将茶盏拂下,砸在他腿边,滚烫的茶水溅起来,若非冬日衣裳穿得厚,只怕立刻就要皮开肉绽。
小梨听见动静,“世子妃,怎么了——”
“莫永做事不当心,拖下去,赏他十板子长长记性。”
孔雪音低声在他耳畔警告:“那晚不过意外,你若再敢逾矩,我即刻叫人将你拖下去打死。”
莫永软塌塌地被人捉住胳膊拖了下去,眼神却还痴痴地盯着孔雪音。
孔雪音却是烦躁得不行,抚着肚子,在内室走来走去。
她也不想的,那时他们新婚才不到三月,徐慎就开始一心扑在官途上,她跟他吵了几回也没用,他一味只是敷衍,该晚回还是晚回。
这莫永在徐慎跟前当差,成日说着好听话将她的脾气安抚下来。久而久之,她对他也越来越信任。t
她生辰那日,徐慎偏又不在她身边,差人送了套头面就算了事,她心情烦闷,喝多了酒。这人处心积虑,穿着徐慎的衣裳来扶她——
就这么错了一晚。
原本以为也不打紧,她心里对徐慎怀着愧疚,这之后再也不和他吵了,徐慎还道是她懂事了,两人又回到新婚时的如胶似漆。
谁知道竟然怀孕了。
要说,其实孔雪音自己都不甚确定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乱七八糟的。
孔雪音咬着唇,喃喃道:“算了,想不清楚就不想了。”
她问小梨道:“我要的鸽子汤好了吗?”
小梨回道:“世子妃放心,芳娘子听说是您要吃,午后就用煲上了,这时吃正好呢。”
孔雪音心情好了些,“那就不用等世子了,摆饭吧。一会儿给世子也送一碗,让他补补。就说我挂念着他——”
小梨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世子,世子妃吩咐奴婢来给您送鸽子汤。”
徐慎的声音透过门传出来:“放门口就是。”
他此刻没有心思应付孔雪音。
徐观潮听完他所说,也是头痛不已,捏着眉心,问道:“你现在怎么想?”
徐慎道:“自是要阻止此次册立东宫,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虚龙假凤得了谢氏江山。”
徐观潮道:“谈何容易。陛下极信重萧景和,否则不会让他镇守北疆这么多年,你我若是只凭着谢绍安的这番话就去贸然指证谢元嘉和萧氏,只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啊。”
徐慎自然知道此番道理,他沉思后道:“是。这需要筹划。我们不能主动告诉陛下,那就只能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了。”
徐观潮问:“只怕你心中有主意了吧。”
徐慎思前想后,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主意,“是,突破口就在一个人身上。萧家和大殿下之间的牵连是谁,已经很明显了。”
徐观潮一怔,“你是说萧策。”
“是。一来,他尚未真正卸下执金吾的职责,能调动京畿北卫;二来他是萧家军少帅,能指挥得动暂时驻扎在京郊的三万萧家军。”
“的确是个好人选。但他此刻只怕不会轻举妄动才是。东宫一立,只要不出大意外,陛下百年之后,谢元嘉就是名正言顺的新君。即便我们说他要谋反,陛下也不会信罢。”
徐慎道:“他确实没有要反的动机,但我们可以给他一个。”
他在父亲耳边低语几句,徐观潮的面色越来越凝重,“不行,这绝对不行,这闹太大了——”
徐观潮胸膛上下起伏,“倘若失手,就是弑君啊。阿慎,非要走这一步吗?”
徐慎坚决道:“父亲,只能这样了。”
徐观潮还是不愿,“不,不,不行,这事儿还是要跟你叔父,还有三殿下商量一下——”
“阿爹!”
徐慎厉声喝止他:“你此刻若说了,就是将我送至断头台。”
“可这事儿太大了。谢元嘉的身世,只要我跟你叔父好好说,他,他会相信的。再让他去告诉陛下,由陛下处置——”
徐慎喝道:“您还不明白吗?叔父从始至终都不是站在徐家这边的!上次您被冤入狱,他为您说过一句话吗?”
徐观潮面色惊恐不定,“可也不能,这,这是我们先谋反了啊。”
徐慎握住父亲的胳膊,“我们不是要推翻谢氏江山,我们只是让别有用心之人露出他们的真面目,清君侧而已。去伪存真,匡扶明君,本就是为臣的职责啊。”
“可,可连三殿下也不说吗?”徐观潮踌躇不定。
“不能说。”徐慎坚决道:“三殿下仁孝,若知晓一切,只怕是不会配合。”
徐慎声音软下来,安抚徐观潮道:“阿爹,你想想你未出世的孙子,你希望他出生以后,还要屈居于女人之下吗?”
徐观潮来回走动,连带着烛影也跟着晃动。
他最终下定决心,“好!为父听你的就是。”
即便晏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谢元嘉心中还是感到不适,一连几日都是闷闷的。
这种心情在闻听崔家要举家迁回清河后到达了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