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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我爱慕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是个喜欢自己亲姐姐的疯子!畜牲!”
  谢行之竟在渐渐习惯于面对这样的指控,他沉默以对。
  他的沉默欲发让朱画袅抓狂,她扑上来,劈头盖脸地捶打着他,“你为什么不否认,你为什么不否认啊——”
  她快要崩溃了。
  谢行之冷静地推开她,她本也不剩多少力气了,绵软地瘫倒在地,无力再闹。
  他最后回过头看了朱画袅一眼,淡淡道:“如果觉得我是畜牲能让你早些放下执念,那也很好。”
  什么都没承认,却也什么都承认了。
  朱画袅讽刺地勾起唇角。
  罢了,她是得不到他的心,也得不到他的人了。
  既然得不到,那不如毁掉。
  谢行之走了。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远了。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转身面对浓稠的黑夜,她问道:“世子,你方才都听见了吧。我们殿下真正爱的人,究竟是谁——”
  徐慎方才一直隐在房中的暗室里,他听见了全部,手在袖中紧握成拳。
  这个答案让他浑身发冷。
  谢元嘉。
  竟然是谢元嘉。
  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啊,难怪——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在此刻连串成线。
  他嗤笑,感到无比的讽刺,不知那时,他问老三心悦之人是否是谢绍安时,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从小和老三一起长大,他太了解他了。如果此事是假,他只会冷笑后转身离去,断然不会还与她周旋。
  但他尚存一分理智,咬着上下咯噔打架的牙齿,“不。大殿下与他是亲生姐弟。他们不会。”
  一只手覆上徐慎的肩膀,谢绍安的声音轻柔地响起:“否则你以为我叫你来是为什么呢?因为谢元嘉,根本就不是陛下的亲女儿。”
  “不可能。”徐慎断然否决,他冷笑道:“你即便要做局,也该想个高明些的理由。如果谢元嘉不是陛下的孩子,那陛下为什么愿意将皇位传给她?”
  谢绍安莞尔,眼神示意朱画袅。
  朱画袅道:“或许世子知道,利州乔家么——”
  第116章 春归去(十六)
  “利州乔家。”徐慎咀嚼着这几个字,“我记得。先帝朝时,利州乔家曾追随蜀王,蜀王谋逆,乔家也随之覆灭。何以提及?”
  朱画袅道:“陛下尚为公主时,身边曾有一得用酷吏,为陛下斩杀异己,先帝八子,几乎全都命丧她手。你可曾听说过?”
  徐慎蹙眉:“听说过,可她虽然也姓乔,与利州乔家又有何干系?”
  “如今元嘉公主的乳母张氏,是乔厌生的亲娘。而这位张氏,如今长居蓟州,照顾她的人,世子猜猜是谁?”
  蓟州。
  徐慎心里有了影儿,他不确定道:“萧家?”
  “不错。”
  徐慎愈发困惑:“你们究竟想说什么?”
  朱画袅道:“谢元嘉也许是萧景远和乔厌生的女儿。”
  徐慎大震,几乎说不出话来,“何以见得?萧景远是什么人?他和乔厌生的女儿?怎么会成为大殿下——”
  “萧景远是镇北将军萧景和的三弟,他曾是萧老将军最疼爱的幼子。他身世不俗,却钟情于身份微贱还曾是他人童养媳的乔厌生。执意要娶她为妻。这件事当年在京城也算是闹得沸沸扬扬。
  “后来他们两人被不明不白地以叛乱之名处死了。世子也不想一想,如果当真是犯上作乱,以晏帝的心性,还会留着萧家吗?”
  谢绍安接过话头:“这大概是萧家对晏帝的一场报复。将萧景远的孩子换到大殿下的位置上,如此一来,萧家真正扶持的,就是带有自己血脉的皇嗣。
  “当初八王之乱,真正的谢元嘉流落在外,后来是由萧景和将她送回。那时皇夫叶氏已死,太傅下落不明,宫中尽由萧景和做主,公主身边伺候的乳母,宫人,全都另换了一批。这位张氏,就是那之后换上来的。”
  徐慎不自觉地已经开始相信。
  怪道萧景和这么多年镇守北疆,却从无反意。
  “而原本伺候小公主的人,全都被遣散出宫,远远地撵出了京城。”朱画袅道:“我二嫂陈诗瞳是商贾之女,陈家深知自己底蕴不深,所以重金聘请了其中一位返乡的宫女,做了家中子女的教引姑姑。
  “我无意中听她说起,当年她曾伺候过小公主,就将她要来身边伺候。”
  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上前,屈膝向t屋内两人行礼。
  朱画袅道:“钱嬷嬷,你将对我说的,再对世子说一遍。”
  钱嬷嬷道:“是。我那时才二十来岁,跟着嬷嬷们照顾小公主。旁的不敢说,对小公主的年岁是熟悉的。八王叛乱时,小公主已过了周岁,再回宫时,怎么也该会走路,会说话了才对。
  “可后来公主回宫时,仍是被宫人抱在怀里的,瞧着模样要小上好些——”
  徐慎知道这事。就是因为谢元嘉的年岁有些对不上,他爹和当年的一些老臣才会质疑谢元嘉不是徐观澜亲生。
  但时过境迁,当年质疑的人,早被晏帝一步步踢出了朝廷。如今谁还敢提?
  徐慎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但面上不显,仍是无动于衷,“这也不能说明,谢元嘉非陛下亲生,还有旁的证据吗?”
  钱嬷嬷仔细地回忆:“我记得,小公主七个月时,得了天花,手臂上有仙人救治后留下的莲花印记。”
  朱画袅道:“我旁敲侧击打听过了,现在这位大殿下,手臂洁白,并无一点痕迹。世子若不信,回家也可细问孔姐姐。”
  徐慎默然,内心翻江倒海,只是面上不显。
  朱画袅恨道:“她定是早知自己身世,这些年为了报复陛下,这才引诱三殿下——”
  谢绍安鬼魅一般的声音在徐慎耳畔响起:“徐家这般的忠臣,岂能容忍这样一个不明不白的卑贱血脉登上皇位呢?”
  登上皇位。
  谢元嘉近来十分恍惚,她数十年的理想好似就在眼前了,却总感到不真实。
  哪怕东宫册封大典的礼服已经穿在身上,她对镜自照时,也总觉何处怪异。那用金线绣有祥龙盘旋的外裳华贵厚重,压在身上有些喘不过气来。
  尚衣局的女官殷勤地跪侍在谢元嘉身前:“您是开天辟地第一位女储君,老师傅们拿不准款,就多做了几身打样,您再试试,我们好改。”
  谢元嘉却是兴致缺缺,“这身就很好。”
  她换回自己的日常衣裳,想去凤台寻方晴好,希望老师能教自己的心安定下来。
  谁知去得不巧,方晴好外出公干,刚走不久。
  谢元嘉于是在老师的书案前坐下,像小时候那样,将头埋在小山似的奏疏当中,闻着墨香,心也能安定下来。
  日光映在奏疏上,谢元嘉昏昏欲睡之际,却无意中看到一行小字:“崔季书大逆,私联朝臣,试图改立皇储,奏请陛下,抄清河崔氏——”
  谢元嘉骤然醒了。
  崔家。
  怎么会呢?
  她细细将这本奏疏翻来覆去又读了几遍,始终没看到有何实证,口供也写得模棱两可,谢元嘉感觉,这是一桩错案。
  她来不及等方晴好回来了,直直拿着这本奏疏去了明政殿。
  谢朝晏看着摊在自己面前的奏疏,扫过一遍后,问道:“元嘉,你这是何意?”
  谢元嘉道:“我不愿无辜之人蒙难。”
  晏帝闻听此言,竟是笑了,“何谓无辜?”
  谢元嘉道:“我只知道,季书舅舅早先为母皇立下过汗马功劳,崔湛与澜音都是好孩子,母皇不该如此赶尽杀绝的。”
  谢朝晏勾起唇角,嘲讽地笑了,“朕若早早赶尽杀绝,姨母也不会妄图插手皇储之事了。如今正好给你立威,你若觉得崔家可用,等到朕百年以后,再施恩让他们重回就是。”
  谢元嘉喉咙里仿佛堵着什么般难受,“可季书舅舅,毕竟没有做错什么。”
  帝王冷冷地回答道:“他认不清局势,就已经是错了。”
  谢元嘉一时无言,“可是母皇,我以为在您治下,大宁不会任用屈打成招的酷吏,不会因为一篇满是错漏的口供而给人定罪。”
  谢朝晏摇摇头,笑了,“元嘉。你我之心与升斗小民之心不同。王者当能藏污纳垢,化腐为金。若与朕相悖,即便无辜,那也无法容情。慈不掌政,盖因如此。”
  这时,汝青忽然从外进来,禀报道:“陛下,崔季书深知罪孽深重,在狱中自裁了。”
  谢元嘉倒吸一口冷气,她浑身发冷,怎么会。
  怎么会她才来求情,崔季书就已自裁身亡,“母皇,此事定有蹊跷,您该彻查啊——”
  谢朝晏耐心消耗殆尽,“好了,不要因这一点小事来搅扰朕了。册立东宫大典在即,你回去好好准备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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