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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反正从娘胎里生下来的那天起,她就摆脱不了他了。
  也许等到时日渐长,他终究会醒事呢。
  正在这时,予白脚步匆匆地进殿来,“殿下,出事了——”
  她俯身,在谢元嘉耳畔道:“崔太后病了。”
  谢元嘉敛起无数绮靡心思,肃然问道:“好端端的怎么病了?”
  “说是青禄殿的小宫女克扣了她的炭火,寒冬腊月的,一晚上过去,太后身子不好,这就着了风寒,病倒了。偏那宫人又卡着不让叫太医,这就病得愈发厉害了。”
  谢元嘉把玩着妆台上的凤钗,“那这小宫女胆子倒是很大,连当朝太后的东西都敢克扣。”
  予白继续道:“定阳太夫人为此祈求陛下,能否暂时解了太后娘娘的禁足,由她来照拂太后。鸾台几位重臣听到消息,此刻也正在明政殿求情。”
  “这倒有趣。”谢元嘉冷笑,“难怪姨祖母进京后并不急着为太后求情呢。原来是早就安排好了。眼看就要年节的,一个孝字压下来,母皇即便有心要惩处,也不得不缓上些时候,这一来二去,又给了他们周旋的时间。”
  难怪母皇如此铁腕,多年来也没能动得了崔太后。
  谢元嘉今日原本戴的是一副羊脂玉的耳环,此刻她在妆奁内挑挑拣拣,选出颜色最艳的一副鸽宝流苏耳坠,繁丽富贵。十分衬她今日的裙衫颜色。
  谢元嘉对镜,镜中女子长眉连娟,眼风凌厉,确认气势十足后,她方起身,“走吧。去明政殿。”
  明政殿内。
  定阳太夫人姿态放得极低,“太后娘娘侵吞国帑,的确是罪大恶极,臣妇不敢求陛下开恩赦免,只求陛下放臣妇进去,再照顾太后娘娘些许时日,送她最后一程,也算全了我们的姐妹之情。”
  晏帝手指轻轻敲着龙案,面上瞧不出喜怒,她眼神示意王隐舟,“那么,王相以为呢?”
  王隐舟垂首道:“老臣以为,自先帝去后,太后娘娘心伤,自闭于行宫多年,一向节俭仁德,岂会贪墨,恐是有人借太后之名行私t。陛下若能宽宥,则可全孝道,彰天下之仁。”
  谢朝晏似笑非笑,“王相所言,并非没有道理。母后常年寡居行宫,素不与外界相通,若说是被人蒙蔽,倒也合理。朕骤然听闻母后卷入扬州贪墨案,也很是吃惊呢。”
  王隐舟以为谢朝晏还念着旧情,不自觉地松下口气。
  按理说,此事他是不想掺和的,更不想救那疯婆子。但前日定阳太夫人亲自登门,崔氏早年对他有大恩,他推脱不掉,今日不得不来。
  “陛下圣明,既如此,臣以为,自该请太后娘娘——”
  “自该请刑部郑大人,御史台徐大人,大理寺高大人,三司会审,查清是何人在背后倚仗太后娘娘的势为非作歹。”
  清亮的女声传来,字字清晰,众臣俱是一惊,回头去看。
  王隐舟道:“大殿下未免说笑,那可是太后娘娘,哪有三司会审的道理。皇家颜面何存!”
  谢元嘉迎着众人惊诧的目光,走到谢朝晏身前,福身行礼:“皇室颜面,在于公义,不在于掩罪。”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扬州贪墨,数额巨大,朝野震动,百姓不安。若不查清楚,如何安稳民心,如何彰显我大宁法度严明,又如何还皇祖母清白。”
  定阳太夫人掩面哭泣,“大殿下口口声声公义法度,难道是要逼着自己的亲祖母去死不成?未免太过不近人情。殿下得陛下重用,也该体察陛下,以解母忧才是。”
  王隐舟帮腔道:“法外不外乎人情,太后终究是陛下生母。即便有所失,也当以恩化之,以孝容之,何至三司会审。”
  殿中鸦雀无声,谢元嘉眸光一寸寸扫过众人,落在王隐舟脸上,语气骤沉:
  “王相口口声声言孝,可陛下若因孝而废法,那天下谁还敢信法守法?谁还敢信陛下之治?皇祖母若是清白,自是不怕人查的。难道是王相亦牵涉其中,这才百般阻扰不成?”
  她罪名扣得太大,王隐舟也只能当了鹌鹑,一句话说不出来。
  谢朝晏唇角弯起,目露欣赏。一手培养出这般正直铁腕的继承人,她其实是很满意的。
  定阳太夫人还欲再辩,谢朝晏阻止道:“元嘉说得有理。此事就照她的意思,由三司会审,好好查一查,究竟是何人在背后生事,打着母后的旗号为恶,查出来,定要狠狠处置。”
  晏帝已经这样说了,众臣也只能垂首听命。
  定阳太夫人默然垂泪,哀哀地道:“自乾元十年一别,臣妇与太后娘娘就再没见过,如今娘娘性命垂危,臣妇不放心她,恳求陛下,叫臣妇去见她一面罢。”
  垂暮的老人这样凄惶地恳求,任谁都会动容。
  反正谢朝晏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自然没有不应的,莞尔道:“这是应该的。还能有谁比姨母更叫母亲宽心呢。汝青,你亲自带太夫人去见太后。”
  定阳太夫人喜出望外,忙叩首谢恩。
  她心想,只要还能见到妹妹,就不算满盘皆输。事情必定会有转机。
  第102章 春归去(二)
  青禄殿原是宫中的观星台,远离内宫,在宫中西南角,又高达百尺,素日冷僻,四周空旷,无树无廊。
  崔太后被安置在此处,又派重兵把守,除非晏帝下令,否则任何人也无法瞒人耳目来见。
  定阳太夫人也是由汝青亲自领着,才到了崔太后床前。
  她一看躺在床间的妹妹,头发干枯,气息微弱,眼泪霎时簌簌落下,“这才几日的功夫,怎么就病成这个样子了呢。”
  崔太后听见人声,艰难地抬起眼皮,唇瓣一张一翕,好似想要说些什么。
  但她控制不住身体,只能发出断续的几个咿呀之声,哪怕定阳太夫人上前,努力靠过去听,也什么都听不出来。
  汝青侍立在侧,冷眼旁观。
  崔太后自回京后就病了,认不清人,也算不清事。所以陛下才能毫无顾忌地答允叫定阳太夫人来见她。
  病成这个样子,即便是想要说些什么,只怕也是有心无力。
  定阳太夫人亦有些挫败,她有些着急,“太后娘娘病成这样,太医也没来看吗?”
  汝青恭敬地回复,“太夫人放心。太医院医正每日都会来给太后娘娘请脉的。太医说了,娘娘吃了药,意识不清,也实属正常。您不必担心。”
  定阳太夫人咬着唇,只想着陛下不会弑母,总以为妹妹性命无虞,却不想她一副药下去,太后就这么神志不清了。
  “太夫人,您若是探望好了,就请出去罢。太医说了,娘娘如今需要静养。”
  定阳太夫人攥着崔太后腕子的手更紧了几分,她垂泪,“慧珠啊,你要保重。否则朝清在地底下也不能安心啊。”
  她的袖中悄悄滚出一根绣花针来,刺破虎口,剧烈的疼痛使崔太后骤然清醒了过来。
  崔慧珠猛地坐起身,看见姐姐金珠,万语千言想说,“阿姐——”
  定阳太夫人却只搂紧了她,放声大哭,“好慧珠,你吓到姐姐了。”
  汝青没想到崔太后会醒,肃然道:“来人,去请太医——定阳太夫人,您恐怕不便留在此处了。”
  定阳太夫人在崔太后耳畔低喝道:“有什么我能救你的底牌,快说。”
  汝青上前搀住定阳太夫人,温和但强硬地将两人分开,温声道:“您可不好伤心太过,太后娘娘这里自有太医照顾。来人——送太夫人回去。”
  崔太后明白,这是最后一搏了。
  她吃吃地笑了,若是她还年轻,不怕暂时服软,就这么活着,和谢朝晏斗下去。就算成不了多大的事儿,就算不能让她栽个大跟头,总归一直恶心着她。
  赖活着,逼着她要么弑母,要么捏着鼻子忍着她。
  可她不行了。她老了。
  终究是让谢朝晏抓到了机会,把她的爪牙一点一点地剪除了。
  她身子也坏了。
  而谢朝晏却还年轻,她的崽子们更是一个赛一个地精壮能干。
  时至今日,崔太后不得不承认,她所求的一切,不过是梦幻泡影。
  可谢朝晏,你也没有赢。
  崔太后最后看了一眼姐姐,凄声道:“阿姐,我清儿的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这一声好似春末杜鹃啼血,凄厉仓惶,众人俱是一惊。
  定阳太夫人也是一懵,不知崔太后为何会忽然提及谢朝清。
  崔慧珠下定了决心,不知从何处生出的一股力,翻身下床,直直地闯过几道帷帐,推开宫人的阻拦,纵身一跃——
  “慧珠!”
  定阳太夫人惨叫一声,跟着奔出门外,素衣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天地都安静了一瞬,“咚”一声重物坠地。
  定阳太夫人不敢置信地跌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喊道:“慧珠啊——”
  雪地里蔓延开一抹惨烈的大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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