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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谢元嘉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她迷茫着进了城,闻见一股子暖香,侧头看去,原是一家馍铺,此刻炉火烧得正旺,油声噼啪,馅饼翻在铁鏊上,热气裹着肉香直往街心飘。
  卖汤圆的挑担经过,铜盆里滚着糯圆子,白似雪,香甜的芝麻味一阵一阵沁出来。
  坊门口悬了红纸条,写着“贺冬”。
  原来又是一年冬至了。
  京中人不知道他们具体的归程,因此无人来迎。
  谢元嘉慢慢地走过朱雀大街,看老妇围着火盆搓手絮叨,年轻人扛着猪羊往家走,孩童三五成群追着笑着。
  谢元嘉不由得下了马,牵着马匹慢慢地走着,随着人流往最热闹的地方去。
  她现在迫切地需要些鲜活的人气。
  有几个人从她身边跑过,跑得急,没留神撞见了她,只来得及说一句:“对不住了这位娘子——”
  谢元嘉一时生了好奇,拉住身边一个大娘问道:“大家这是去做什么?跑得这样急。”
  大娘挎着菜篮子,激动道:“你不知道,四殿下是大好人啊。她亲自帮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写诉状。不管是多大的官,只要是四殿下听着了,必定t为你我做主。”
  谢元嘉一怔,“四殿下?”
  大娘见她愣住,了然地笑了,“小娘子近来不在京城吧。四殿下从前是有些纨绔浪荡,可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如今这是回到正途上来了。到底是凤子龙孙啊,可靠着呢。”
  大娘很是热情,拉着谢元嘉往前边挤去,人头攒动间,谢元嘉瞧见了谢乐之。
  她正与座旁的老翁说话,不疾不徐,声音和缓,面上轻轻笑着。
  老翁紧紧攥着她的手,泪眼迷蒙,几乎说不出话来。
  谢乐之也很耐心地听他说,并未将手抽出来,一壁听着他说,一壁转头在纸上写着诉状。
  谢元嘉回来之前是听说小四奋发上进了,她原以为小四只是一时兴起,过不了多久就会抛诸脑后的。
  但这时看,她似乎是认真的。
  谢元嘉其实是欣慰的,小四懂事了,往后阿娘也能少操些心。
  她正要走时,忽然听见有人在她耳边啧啧赞叹:
  “我邻居家三儿子的媳妇出去做工时,被绣坊的掌柜侮辱了,那掌柜的仗着自己是永宁侯的亲戚,嚣张着呢。不但不赔礼道歉,还将小媳妇的哥哥打伤了。
  “四殿下知道后,一纸诉状将他告去京兆府,京兆府尹连夜审理此案。最后不但赔了十几年的工钱,还判了七八年——”
  那人上了年纪,说到此处,颇有些感慨,“四殿下颇有陛下当年的风姿啊。陛下从前,也是这样,为我们百姓做主,比那些只懂权斗的皇子不知要好到哪里去——”
  这话是无心,却无意间刺痛了谢元嘉。
  她沉默欲走,背后却传来桌案被掀翻的声音,人群里爆发出惊呼声,四散开来。
  谢元嘉回过头去,见王砚正通红着眼看着谢乐之,谢乐之却没理会他,冷静地吩咐侍女:“把桌子扶起来。”
  侍女想上前,却被王砚的眼神吓了一跳,王砚手指死死扣着桌沿,他盯着谢乐之,颤声问道:“小四,你就这么恨我吗?”
  第97章 凛冬(十一)
  一句话把谢乐之逗笑了,但笑转瞬即逝,她甩开王砚的手,毫不客气地道:“与你有什么干系。王砚,你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
  王砚不肯相信,红着眼,“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一个公主殿下,为何要在这里替他们写诉状,你不就是为了搜集王家的罪证,把我拉下来吗?小四,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难道真的要因为姚青梨和我恩断义绝吗——”
  姚青梨。
  这名字有点熟悉。谢元嘉好似在何处听过,一时却有些想不起来了。
  但她发现,原本还神情淡然的小四,蓦地变了脸色,眼中恨意明显,“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她是自杀的。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肯相信我——”
  王砚深觉自己冤枉,“我只是想让她离你远一点,免得把你教坏了,我没想过要杀她。”
  谢元嘉忽然想起来了,原是那个画春宫的女孩。她心里一时诧异,姚青梨的案子难道不是已经完满地解决了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小四近来的奋发与姚青梨有关吗?
  谢乐之歪了歪头,皮笑肉不笑地道:“王砚,别揣测我,我眼里早就没你了。做什么事也和你无关。”
  一句与你无关,正中王砚心魔,他脸“唰”地一白,身姿摇摇欲坠,迎风惨然笑道:“小四,你非要逼我吗?”
  谢乐之权当没听见,招呼侍女将桌子扶起来,挪得离王砚三丈远,她重又坐下,和颜悦色地对着人群道:“下面到谁了,继续罢。”
  王砚全然被她无视,形单影只地站在一旁,背影看起来萧索寥落。
  他牙咬得咯吱作响,手在袖中紧攥成拳。
  谢元嘉旁观者清,心里顿感不妙,眼见王砚对小厮吩咐了两句,她看见王府的家丁在人群外围慢慢地围了过来,目标显然是坐在人群中的谢乐之。
  她虽然觉得王砚不至于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公主不利,但难保他疯了会做出些什么极端的事来。
  谢乐之正在听一佃农哭诉:“去岁春荒,我典了两亩地给朱员外,换来五斗米。契上写好了秋收还八斗,白纸黑字,可是账里头的数目在他们手里就变了。先是添了个‘利头’,再添个‘杂项’,最后一笔一笔就到了十二斗。
  “我如何还得上啊,我们家祖辈守着的就那两亩地,爹就葬在地里。我想求朱员外让我先把爹的尸骨起出来,但他竟然将坟推平了——
  “四殿下,我求您了,帮我把我爹的尸骨要回来吧——”
  谢元嘉拨开人群,到了谢乐之眼前,面上笑吟吟的,仿佛无事,“小四——”
  谢乐之骤然见到两三月不见的长姐,眼里有惊喜,“长姐,你回来了。”
  谢元嘉攥紧了她手腕,嗔道:“长姐回来了,你怎么也不来迎接。走,随我回宫——”
  她余光瞥见,王砚给身后的人打了手势,他们暂时停了下来。
  王砚站在外围,静观其变,他心想道,若是大殿下能将小四拉走,倒也好。他毕竟也不想把事情做绝。
  谁知谢乐之却是坚决地推拒道:“长姐,我还有要紧事没做完,不能随你走。”
  谢元嘉低声道:“你出宫就带了这么几个侍女,太少了,恐怕要吃亏的。先回宫。”
  谢乐之不肯,仍旧坐下来,将最后一点诉状写完,双手递给佃农道:“钱老伯,你放心,你的地,我一定替你要回来——”
  钱老伯感谢的话尚未说出口,有人横空插来,取走了谢乐之手中的诉状。
  “丰乐庄朱豪,这是顺国公朱阅的族弟,我倒是碰巧认识。”
  王砚阴沉沉地抬眸,“不如,我亲自领您前去,与他当面对峙,话说分明,有什么恩怨,私下调解就是了,这样的小事,何必要麻烦四殿下走一遭呢。”
  王砚的随从蹲下身,手臂一伸,强硬地揽过钱老伯,颇有些痞气地笑:“朱员外也给我们哥几个赁了地,没听说您这样的事儿啊。是不是弄错了?”
  谢乐之道:“王砚,你是在当着我的面威胁人吗?”
  她转头对钱老伯道:“你不用怕,这件事我必给你做主。”
  触及王砚身后几人的目光,钱老伯忽然打了个寒战,“不,不用了。”
  豪强侵吞土地已成惯例,京中世家几乎没有不沾手的,晏帝这些年来欲革新尚且麻烦,谢元嘉知晓这绝非一日之功,低声对谢乐之道:“先回去。我们从长计议。”
  她此话一出,谢乐之忽然抬起头,极陌生地看了她一眼,“长姐,我不会再相信你们这些话了。”
  谢元嘉一震,尚不明白她这是何意,谢乐之已经甩开她的手,径直走到王砚面前。
  王砚正慢条斯理地捋着谢乐之写的诉状,“小四,你的字还是不太好,我给你描的字帖,你怎么不练呢?”
  谢乐之冷漠道,“王砚,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王砚一笑,抬头正要说话,却见谢乐之抡起实木椅子朝他砸来。
  随从惊叫:“郎君——”
  王砚只来得及抬起手臂阻挡,椅腿砸在臂骨上,沉重一声闷响。王砚身形一歪,半跪在地。
  王砚抬头,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他嘴角挂着血,反倒笑了,他艰难地站起,身影摇晃,“很好。至少现在,你眼里还有我。总比视而不见的好。”
  回应他的,是又一记重击,谢乐之毫不犹豫地再次抡起了椅子,椅背直劈向他肩颈。王砚来不及躲,只觉半边肩骨一阵剧痛,整个人被砸得踉跄后退,撞翻了桌案,纸张散落一地。
  随从惨叫一声,忙上前护住王砚,人群炸开,另有人奔走去请御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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