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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她如实回答:“没来过。”
  谢行之垂着眼,神情瞧不清楚,“一次都没来过,甚至没有遣人来问过么?”
  “你又不是什么大病,又年轻,太医院整日天灵地宝的送来,你开春就好了。长姐来了也无用啊,何况她忙着婚礼的事儿……”
  “婚礼。”谢行之一顿,抬眉,神情在一瞬间阴鸷,“谁的婚礼。”
  谢乐之毫无所察地答道:“她和陈若海的婚礼啊。长姐求了母皇,开春就与陈若海完婚。母皇已经应允了。”
  谢行之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忽觉支撑不住,陡然瘫倒在地,剑尖削铁如泥,几乎要将青石地戳出个洞来。
  谢乐之此时才发觉他的不对劲,强行将他的手从剑柄上剥开,“老三,你怎么了。”
  “没事。”他缓了过来,“你走吧。我还有事。不留你了。”
  陈若海从陈府出来,正要去上朝,一眼就看见了他。
  冬日灰蒙蒙的黎明,他一身玄衣,苍白的脸,纤长的羽睫,没打伞,晶莹的雪落在他的眉上与唇上,像只痴心守候枝头的寒鸦。
  早该来了。
  陈若海微勾唇角,撑着伞上前,将他纳入伞下,他仍闭着眼,仿佛毫无觉察。
  他好风度地先开口:“三殿下好似瘦了。”
  谢行之睁开眼,瞳仁幽黑,唇角笑意淡淡,退后半步,不肯与他站于一伞之下,“陈御史倒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陈若海不理会他话中讽意,笑道:“自然。殿下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谢行之道:“我是来送礼的。你要让我站在这里说话吗?”
  陈若海侧过身子,“殿下若不嫌弃,我们府内叙话。”
  小厮一怔:“大人还要上朝呢。”
  “今日替我告假吧。”
  陈若海心想,在自己的地盘,谢行之能拿他怎么样呢。
  他好风度地请他进了门,又吩咐丫鬟婆子重新将火捅开,咕嘟咕嘟地煮起茶来。
  谢行之走在他后边,忽然将门一关,从里面落了锁。
  陈若海抬眉。
  谢行之若无其事地笑笑:“我不想让旁人知道,我们谈的什么,不介意罢?”
  陈若海提起茶壶,滚烫的茶水倒入杯中,他道:“无妨。”
  谢行之亦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支钗环来,递到陈若海跟前。
  那是根样式寻常的钗环,钗头雕着朵牡丹,陈若海瞧了瞧,挑眉,“三殿下想说什么?难道我背着殿下养了外室不成?”
  “你若真养了外室,这事儿倒好办了。”谢行之懒懒道:“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派人去刺杀阿姊的事儿,我已知道了。你是行宫那边的人,对么?这是贵属当时落下的。”
  他从庭州回京的那晚,在庆福楼刺杀阿姊的人正是陈若海派来的。
  那两个是死士,见刺杀失败当即服毒自尽,他这才费了些功夫,好不容易查到陈若海与沧山行宫那点微弱的牵连。
  “这倒是从何说起。”陈若海抿了口茶,面色未变,半点瞧不出心虚。
  谢行之亦气定神闲,“你不必同我嘴硬,我既然敢来,自有证据。你是自己同阿姊退婚,还是我来呢?我下手一向没轻重,届时可不要伤了御史大人的体面。”
  陈若海低眉笑笑,给自己添满了茶,颇有风度地站起身来,“殿下,请。我就不送了。”
  他如此淡然,让谢行之蹙起了眉头。
  阿姊一向对行宫之人深恶痛绝,陈若海作为她的未婚夫婿,半点不顾忌,要么,他们此刻已经成为同盟。
  从阿姊抛下他独自回京之时,他心里就一直在猜测。阿姊是否真是先太子遗孤,他并不在乎,即便阿姊非母皇亲生,她的剑尖也永远不会对准他们。
  他一直很相信他们多年的感情。
  可眼下,陈若海的态度,叫他无法轻易确认了。难道阿姊真要替先太子报仇吗?
  “三殿下。您不必着恼。其实,我们完全可以是一家人。”
  谢行之不留情面,“谁同你是一家人。”
  陈若海半点不生气,他看着谢行之的眼神饱含深意,他道:“大殿下身份尊贵,貌美聪慧,又总悯弱救苦,待身边的人极好。可你知道,她最吸引我的地方在哪吗?”
  他眼神仿佛蛤蟆的黏液,让谢行之浑身不舒服,他直觉那不会是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厌恶地皱起了眉头,起身就要走,“不必说,我不感兴趣。”
  他在他身后悠悠地说了句什么。
  谢行之蹙眉,仿佛生吞了一只蛤蟆,“你好恶心。”
  陈若海满腔的情意绵绵被钉死,愤怒扩散到整张脸,他冷笑道:“我恶心。那你呢。你喜欢亲姐姐,你就不恶心吗?”
  谢行之一把攥起他衣领,将他掼在门上,门发出剧烈的响动,“你在说什么,你胆敢毁我阿姊清誉。”
  门外小厮心惊胆战地问:“爷,怎么了?”
  “无妨。我与妻弟话家常呢。”陈若海若无其事地笑道,这声“妻弟”惹怒了谢行之,他掐紧他脖颈,“你再敢侮辱我阿姊一句试试。”
  陈若海喘不上气,却仍笑着:“殿下,若非戳中您痛处了,您何须这般着急?”
  他诛心道:“阿行,其实,你也很期盼着,大殿下并非陛下亲生,对么?”
  谢行之手上缩紧,掐得他面皮涨紫,冷冷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陈若海眼睛泛白,看着他,笑,“大殿下若一直是大殿下,你就生生世世要被钉在乱伦这根耻辱柱上。所以我说,我们不是敌人……”
  一拳砸在陈若海脸上,打落他两颗门牙,又一拳砸在他腹部,陈若海疼得整个人弯成弓形,口中涌出鲜血。
  陈若海抱腹蜷缩在地上,抬眼看他,仍笑道,“你打我,就不怕你阿姊同你生气么?”
  谢行之愈是生气,笑容就愈是灿烂:“那你一定要记得同阿姊告状。千万别忘了。”
  谢元嘉听闻他将陈若海打了,不免头疼,轻轻地按捏着眉心,“将陈府上下的人都打点好。别让母皇知晓了。”
  予白颇有些不忿:“殿下怎么还要替他遮掩呢。三殿下总这么同您对着干呢。陈郎君不日就是殿下夫婿,他竟也一点面子不留。就该叫陛下知道,狠狠罚他才是。”
  谢元嘉叹息道:“罢了。何必呢。”
  她回京以后,一直避而不见,连他生病也不去探望,她以为他就该生她气了,冷静下来也就会过去了。却不想,他会这样剑走偏锋。
  “走罢。陪我去看看他。”
  予白还要再劝,谢元嘉制止了她。
  谢元嘉轿辇行至上林苑时,耳中听得极好的箫声传来。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夕阳半停在门扉,倾落到少年肩上,他斜倚在门边,吹着紫玉箫,像是并未注意有另一道身影与自己并肩而立。
  明明是洒脱不羁的姿势,曲中却分明诉说着哀怨。
  一曲终了,他擦拭着玉箫,“难得,我这小庙,还能见到皇长女驾临。”
  “你去打陈若海,不就是想让我来见你么。”
  她好像更美了,额间花钿似火,神情冷若冰霜,着石榴红绛红色团花绣纹襦裙,鹅黄披帛绕肩而过,是他熟识的大殿下,却不是他的阿姊。
  谢行之凝视着她的面孔,一眼不错。
  谢元嘉拧眉,“你要说什么,就说吧。筹备大婚还是很累的。我要回府歇息了。”
  像是戳中他心肺,他轻声问:“你不是答应过我,会好生考虑么。你与他成婚,那我算什么?我们在玉津城的日子,又算什么。”
  第60章 恨月(九)
  谢元嘉平心静气:“阿行,你病糊涂了么?你自然是我阿弟。我们在玉津t城……”
  她顿了一顿,像是十分疑惑,“在玉津城怎么了吗?”
  谢行之忽然说不出话来。那些亲密无间的时刻好像都只是他的一场梦。
  “为何突然不查了?你的身世,你不想知道了吗?我以为我们是心意相通的……”
  他以为,他和阿姊隔着的只有这层血脉。当她对自己身世存疑时,才不再抗拒他的亲近。只要查明她的身世,他们之间再无阻碍。
  “你在顾忌什么。你怕你不是皇女,不能继承皇位吗?那我可以向你保证——”
  “阿行!”谢元嘉打断了他,笑一笑,“阿行,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自是你的姐姐,母皇的女儿。我要去追查什么呢?”
  谢行之通红了眼,“姐姐?是亲姐姐还是表姐,你说得清楚吗?”
  她耐心答道:“我只知道,我是谢元嘉。谢元嘉是谢行之的亲姐姐。你明白了吗?我们的名字,是写在玉牒之上,敬告过天地祖宗的。论血缘,或是礼法,我们都是亲姐弟。”
  谢行之怔怔退了一步,荒唐地笑出声来,“我明白了。你已经做出选择了。”
  他笑得古怪,“原来你那些时候,都在同我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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