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今日他似有所感,坐了起来,盯着窗外纷飞的大雪,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
海棠端来刚熬好的药,药汤还冒着热气,“公子,仔细眼睛疼。您将药吃了安歇吧。”
谢绍安道:“不急。你将药搁下就出去吧。我会吃的。”
海棠心知拗不过他,叹口气,“那您要记得吃药。”她将药搁在床边的案几上,将殿门带上退了出去。
谢绍安仍是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你怎么骗人呢。”
殿内响起轻轻的一声喟叹。
谢绍安似乎并不意外她会出现在这里,他转过头去,果见他朝思暮想的人正在殿中,她一身风雪,裙袜都湿了,想是连夜赶来的。
他问:“我何时骗你了?”
谢元嘉抖掉披风上的雪,朝他笑一笑,“你同人说一会儿就吃药,我可在这里看了好一阵子了,你一直盯着窗外,药都快凉了,你何曾吃了。难怪身子一直好不起来。”
谢绍安竟是眼角湿润:“你在关心我吗?”
谢元嘉上前一步,拥住了他,轻声道:“哥哥。你真是受苦了。”
他体温浅淡,微薄的一层热,她从风雪里走来,冷得吓人,可他依然珍惜地紧紧环住她,将自己不多的热也全献给她。
咸涩的眼泪滚在嘴角,他扯开一个笑容:“我终于将你找回来了。来之,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两人紧紧相拥,谢元嘉亦哽咽道:“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了。”
谢绍安倍感安慰,“有你这句话,我此生才不算白活。”
“不,哥哥。谢家欠我们的,都要拿回来。他们欠你的更多,我定要替你替爹娘讨还公道。”
她握住谢绍安的手,“哥哥,这些事儿,你都交给我去做,你身子弱,也不便于出面,让我帮你,我定将皇位捧到你跟前来。”
谢绍安的瞳色很淡,他浅浅勾了勾唇角,“来之。你不会,是想将我的底牌骗走,为自己夺嫡增加筹码吧。”
他这话一出,谢元嘉“腾”地站起身来,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眼泪“唰”地掉落。
她哭道:“我们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连你都不信我,那我还能去信谁,还能去护着谁。即便我靠着骗你坐享江山,届时我孤身一人,又有什么趣儿呢。”
她眼泪一颗一颗地滚落,谢绍安未免感到不安,崔太后也常以眼泪逼他就范,可他从未有一日如今天这般慌了手脚。
这个妹妹太珍贵,他付出了半条命的代价才换来的。
他忙服软,牵住谢元嘉的手,“来之。你莫要怪我。我,我这些年,身边没甚么可信之人。我多疑惯了。”
谢元嘉只是垂泪,不作理会。
他无奈:“元嘉。我的手没甚么力气。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原谅你这无知的兄长一回吧。”
听到他这么说了,谢元嘉才勉强再坐下。
谢绍安欣慰地看着她,“要说。她这些年真是将你养得极好。你如此聪明又身体康健,倒是哥哥,早已是风中残烛,想是活不了多久了。将来,就算真是从她手里夺了皇位过来,也是你来坐江山……”
他话未说完,谢元嘉已再次生恼,“你再说这般的话,我可真要恼了。你是爹娘膝下唯一的子嗣,你才是正统。我如今掌权不过是迫不得已,待到来日,你身子好些了,自然是要还给你的。”
见她当真生气,没有作假的意思,谢绍安才偃旗息鼓,歇了一些试探的心,“好好。哥哥再也不说了。”
他漫不经心道:“你既有心,那不如早日与若海成婚。有他在你身边照看着你,我也放心。”
谢元嘉反应过来,“陈若海,是你的人。”
谢绍安微笑:“赵恒那样的寒门子弟终究不靠谱。你的终身,哥哥自然要亲自为你选个稳重些的。”
他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看出一霎时的迟疑,但她没有,她毫不犹豫地答允,笑道:“我下山后,即刻选一个黄道吉日,与若海成婚。”
“好。”谢绍安亦笑,“别忘了给我一份请柬。我定来吃酒。”
明政殿。
御前秉笔官替乔如初打了帘,她走进来的一瞬,凉风也灌了进来。
谢朝晏正伏案习字,尺余长的宣纸铺开来,她一手狂草写得行云流水,听见乔如初的脚步声,她头也没抬,问道:“元嘉回京了?”
京中的大小事,岂能真的有瞒过晏帝的。
乔如初回禀道:“如陛下所料,大殿下回京先去了沧山行宫。”
“好。”
谢朝晏言简意赅地答道,让侍从又换了张纸,她选了只细毫,挽起袖子,不疾不徐地开始写《洛神赋》。
乔如初忍不住问道:“不需要臣去将大殿下押回来审问么?大殿下与行宫那边的人走得太近了,恐怕不好。”
谢朝晏这次写的是簪花小楷,字字秀丽端庄,可以瞧出,写字的人心如止水,风雨不动安如山。
她道:“云眷不是在玉津么,她这次也该跟着元嘉回来了才是。”
自上次她瞧见元嘉手里的那枚玉麒麟后,心里就生了疑窦,暗中查证之下,在玉津寻到了旧人。
云眷早已投诚于她,她也知道谢绍安身世。只不过念在兄长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没想到谢绍安竟会误以为元嘉是他的妹妹。
谢朝晏嘲讽地笑笑,她怎会是兄长的女儿呢。
但他既然这样以为了,又不安分,非要兴风作浪,那她就将计就计地推一把好了。
正好看看,这京中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人,不知道的事。
秉笔官禀道:“陛下。大殿下求见。”
“让她进来吧。”
谢朝晏很是好奇,元嘉这次来,是想求什么。
第59章 恨月(八)
谢行之晚了谢元嘉一步回京,途中正巧遇上大雪封山,他不得已滞留近半月,等他回到京城,已是年关将近。
城门左右大街早已张灯结彩,此刻天色已晚,家家户户闭门团聚,万家灯火,街上少有人在,旧年透着一股静谧的温馨。
开宝道:“殿下,今日小年宴,您要不要回去梳洗一番,到陛下跟前去露个脸?”
谢行之连日赶路,十分疲倦,额头还隐隐有些烫,他摇摇头,“不去了。我好似病了,替我告假就是。”
开宝一听,急道:“殿下怎地不早说——”
他话音未落,谢行之已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太医,快请太医啊,小兔崽子们……”
谢行之一向身体康健,此次连日奔波,又遇上风寒,竟是病得厉害,连日不起,除夕都是在昏昏沉沉中度过的。
谢乐之来看过一眼,奇道:“老三壮得跟牛似的,怎能病成这样?”
谢平安道:“越是常年康健之人,积累的隐患越是多,病起来自然厉害。”
谢乐之借口要照顾老三,赖在宣熹殿十来日,正好躲了新年下的一连几个大宴。
外人纷纷称赞三殿下与四殿下当真是兄妹情深。只有谢行之知道,谢乐之这个混球,初一到初十,呼朋引伴地躲在他这打牌。
他躺在床上发热得滚烫,生死不知,他们几个在他床边打叶子牌,血战到底。
谢行之病了,嗓子哑了好几天,嘶哑着开口:“谢乐之,给我倒杯水……”
谢乐之打起牌来一向不知天地为何物,头也不抬,“老三你这殿内哪来的鸭子。快撵出去。”
谢行之忍无可忍,一枕头扔到她头上,砸得她“啊”t一声,回头看到谢行之正怒目圆睁地瞪着她。
谢乐之恍然:“没事儿老三你继续睡哈,那鸭子吵不到我们,你什么时候养鸭子了啊。”
谢行之忍了又忍,把喉咙里那口腥甜咽了回去,翻身起来,四处寻摸。
王砚十分有眼力见:“三殿下找什么,妹夫帮你找啊。”
谢行之挥开他的手,从剑架上抽出长剑来,毫不犹豫地劈了下去。幸而谢乐之身疾手快,将银子护在怀里,滚去了一旁,她座下的小几已经四分五裂。
于乐瑜惊魂不定,“哎哟,小四,你跟你哥,是亲的吗?”
谢乐之抚着心口,数了数自己赢的银锭一个没少后,才松口气,“姨,你说笑了,不是亲生的哪来这么大仇啊。”
谢行之这么一砍,身上发出汗来,虽仍头晕脑胀,身上却轻松了起来。他倚着剑,不住地喘息着。
其余人倒是识趣,见他仍瞪着谢乐之,忙告退了去。留他们兄妹自己处理。
此时宣熹殿内一片狼藉,谢乐之正绞尽脑汁地琢磨该如何狡辩,“其实哥哥,我也不是为了躲年宴。我这不是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待着么……”
谢行之喝了口水,茶水润过喉咙,嗓子舒服了些:“我病了这些天,阿姊有来过么?”
谢乐之摸不着头脑,怎么这人一好点就开始问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