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裴瑛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也是,如今裴家都倒了,上哪儿去给阿芙弄新鲜的牛乳呢。
念及此,裴瑛的脸色微沉:“以后会有的。”
洛芙摇摇头,露出不以为意的笑容:“我不喝牛乳也活得好好的。但裴哥哥一直睡不着,可是会生病的。”
裴瑛被她的情绪牵动,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弧度:“今日多谢阿芙,我睡得很好。”
自从裴家出事,洛芙已经很久没见到裴哥哥露出这样轻松的笑意了。
今日他忽然展颜,洛芙心念一动,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十分大胆的念头。
回程路上,洛芙极力想要抹掉那个疯狂的念头,但她发现自己做不到——经过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洛芙完完全全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她心悦裴哥哥,从始至终,从未变过。
从前的他是那么尊贵、那么高不可攀,她不敢表露心意。可如今,他就住在她家里,朝夕相对,他吃她做的饭菜,穿她缝制的衣裳。
她想要跟裴哥哥表白心意,这样,她就能永永远远地陪伴在裴哥哥左右,裴哥哥再也不必担心睡不着了!
一旦这个疯狂的念头有了苗头,洛芙的心便开始狂跳起来。
用晚膳时,因公务未能去郊游的洛茗见妹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关切道:“阿芙,你怎么了?白日里出门发生甚么事了吗?”
洛芙的脸蓦地一红,马上看向一旁的翠微和雪绡,生怕她们说漏了嘴。
好在两人只相视一笑,什么也没说。
洛芙生怕自己的心思被阿兄看穿,连忙遮掩道:“没有,我无事。”
“无事怎么脸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洛茗说着便要伸手来探洛芙的额头,被她一把推开。
“我真的无事!”说完,看到一旁裴瑛投来的探究眼神,洛芙心虚地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阿兄的声音:“你说她今夜是不是有点奇怪。”
没听到裴瑛的回答,洛芙赶紧把自己关进房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剧烈地喘息着。
洛芙定了定神,随后喜滋滋地将衣箱里的衣裳一件件拿出来摆弄。
她等不及了,她今夜就要告诉裴哥哥她的心意!
并且,要穿上最好看的衣裳,装扮上最美的妆容,去跟裴哥哥表白。
挑来挑去,还是廖夫人生前给她做的那套准备参加探春宴的粉紫色长裙最合适。
洛芙换上这身被精心保护的衣裳,在镜子前端详自己的脸。
嗯,一切都很完美!
“阿芙,你没事罢?”门外,再次传来阿兄关切的声音。
“我真的无事,我要睡了!”洛芙嗔道。
确定阿兄已经回房了,洛芙才像做贼似的,从房间里悄悄溜了出来。
正值戌时末,天空中挂着一轮弯弯的新月,万籁俱寂,静得洛芙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中一下一下剧烈的心跳声。
她站在裴瑛的房门前,踟蹰着。
要去敲门吗?告诉他她所有的心意?
可是万一裴哥哥还是不喜欢她,她该当如何?再丢一次脸么?
可是又万一,裴哥哥有那么一丝丝喜欢自己呢?
洛芙想起今日,他对自己露出的那个久违的、好看的笑。
她想要常常看到他的笑容。
再次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洛芙深吸一口气,勇敢地抬起手,叩响了裴瑛的房门。
“裴哥哥,我有几句话想亲口对你说,可否容我进去?”洛芙的声音微微发颤,连她自己都听出了陌生。
“自然,请进。”裴瑛侧身让开,待洛芙亦步亦趋地踏入房中,他随手掩上了房门。
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在洛芙肤若凝脂的脸庞上轻轻流淌,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裴瑛凝望着,一时竟有些失神。
他素来知晓她生得美,可今夜,在这烛光的映衬下,她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美得格外摄人心魄。
“这么晚了,阿芙要说甚么急事?”裴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裴哥哥。”洛芙在袖中攥紧了拳头,仿佛用尽了此生所有的勇气,终于抬起头,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不再闪躲,直直地望进裴瑛的眼底,眼底是一片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意。
“我心悦你,”她向来软糯的嗓音,此刻却异常清晰,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一直以来,我心心念念,眼中所见,心中所想,从来都只有你一人。”
洛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将那句最炽热、最隐秘的愿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送到他耳边。
“裴哥哥,你可愿,娶我为妻?”
话音落下,洛芙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冰冷的门框,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良久,室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洛芙疑惑又忐忑地看向裴瑛,却见他头颅微仰,目光似乎投向屋顶的房梁,仿佛那里刻着什么比她这番告白更为重要的东西。
“裴哥哥……?”洛芙忍不住再次出声,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就在此时,她清晰地听到了裴瑛的回答,那声音是的冰冷、不带任何温度的决绝。
“滚!”
有那么一瞬间,洛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然而,裴瑛再次开口,眼神却依旧没有落在她身上:“你以为我裴瑛如今落魄了,便值得你这般怜悯施舍吗?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滚,滚得越远越好,莫要再让我看见你!”
洛芙眼中的震惊与期待瞬间化为委屈的泪水,啪嗒啪嗒地砸落在脚下。裴哥哥……竟是这般想她的?
不等洛芙辩解,裴瑛再次凶狠地低吼:“还不快滚?!”
“哇——”洛芙终于忍不住,一声悲泣,羞愤欲绝地捂着脸,从裴瑛房中冲了出去。
听着洛芙由近及远、充满绝望的呜咽,裴瑛清瘦的身躯剧烈地一震。他缓缓转过身,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死死掐进肉里。
原谅我,阿芙……
这段时间,阿芙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点点滴滴,裴瑛都看在眼里。
正是这份深情厚谊,让他越是感激,便越是无地自容。
想起从前自己对阿芙那些不公正的误解与评价,让她那般伤心,再看到如今阿芙忙忙碌碌为自己奔波操劳的样子,裴瑛只觉得自己如同污泥中的蝼蚁,而阿芙,则是那高悬中天、皎洁无瑕的明月。
且不论这些,那些在暗处如附骨之疽般盯着他的人,若是知道阿芙与他心意相通,那么阿芙立刻就会成为他们威胁他的最大软肋。
可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更遑论要去护阿芙的周全。他不能为了儿女私情,将父亲临终前用性命守护的秘密泄露出去。
所以,他不得不……不,是必须说出那些违心的恶语。那些话,本就是说给屋顶上那些皇帝的走狗听的。
可是看到阿芙的眼泪,裴瑛有那么一瞬间,简直想冲破一切束缚,将心里话和盘托出。
“阿芙,我也心悦于你。”
“从很早之前就心悦于你,只是我愚钝,未曾察觉。”
“我愿娶你,我想要一生一世都长伴你左右,看你笑靥如花。”
可是这些话,裴瑛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命,还有机会亲口说给她听。
阿芙,等我。待我了却心头之事,必当回来寻你,负荆请罪。
自从察觉被人跟踪,裴瑛便一直在暗中等待一个逃脱的时机。如今,为了阿芙的安全,他觉得,时机已到,不容再拖。
裴瑛吹熄烛火,和衣躺在床上,闭目假寐。
这段时间他观察得细致入微。每当子时末刻,屋顶便会传来一人悄然离去的细微动静,大约一刻钟后,另一个脚步更重的接班者才会到来。
子时末,是他们交接防备最松懈的时刻。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子时末到了。裴瑛敏锐地捕捉到屋顶瓦片极其轻微的震动声——那人走了,接班的还未到。
他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裴瑛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起身,将一沓早已备好的银票塞在枕下,然后背起行囊,在黑沉沉的夜色中,敏捷地翻身从后窗跃了出去,他的身影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翌日,直到日上三竿,众人仍不见裴瑛的身影。
昨夜被伤透了心的洛芙,曾发下重誓,绝不再与裴瑛说一句话!
直到快用午膳的时辰,翠微才大着胆子去敲门:“郎君,该起身用午膳了。”
房内静悄悄的,毫无回应。
翠微觉得奇怪,郎君平日里要么夜不能寐,要么觉浅易醒,从不会像这般叫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