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的脸烫得厉害,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脸再见裴哥哥了!
洛芙躲在裴瑛身后, 自顾自地懊恼着, 因此并未看见裴瑛背对着她,闭上双眼,喉结艰涩地上下滚动, 深深吞咽了一口口水, 仿佛在极度忍耐着什么。
裴瑛强行从方才那阵奇异的柔软触感中回过神。他的目光越过洛芙的肩头, 落在不远处两个行踪鬼祟的人影身上。那两人似乎在低声商讨着他的下落,随后便分头离去。
确认自己被人跟踪, 裴瑛心中那些旖旎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待两人回到家后,洛芙小心翼翼地抬头觑了一眼裴瑛,发现好不容易被自己哄得展颜的裴哥哥, 又沉下了脸。
她这一整天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了!
可洛芙一想到今夜自己与裴哥哥贴得那样近, 便又面红耳赤起来。她没好意思去问裴瑛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门,再也不肯出来。
另一头, 原以为今夜能安然入睡的裴瑛,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久久无法入眠。
他微微叹了口气,起身点亮烛火。
心中诸事繁杂,他只能试图靠读书来排解。
可烛火下的文字却在他眼前跳跃、模糊,怎么也连不成清晰的句子……
裴瑛的思绪飘远了——
远在岭南之时,他便已明白自己对阿芙的感情,是的,那是爱。
回到清川后,裴瑛敏锐地察觉到,阿芙对自己的称呼又换回了从前那般亲昵的“裴哥哥”,说明她对他之前的种种已经释然。
不,或许除了释然,还夹杂着几分怜悯。
毕竟,他如今不再是丞相之子,不再是长安的贵公子,而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罪臣之后。
以他的身份、他的处境,就算阿芙解开心结,他又如何配得上她?
况且,他身上背负的秘密,甚至可能给阿芙带来不可预知的危险。
无论如何,都不是他裴瑛表明心意的时候。
回忆起巷子里的一幕,裴瑛只觉得下腹一热,一股燥郁的□□猛地窜起,可他很快就将这股火焰强行按捺了下去。
他不配。就连在心里想想,都是对阿芙的亵渎与不尊重。
裴瑛于是命令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些跟踪之人的身份上。
毫无疑问,那些人是长安皇宫里那位派来的。至于为何要逮着他不放,必定与长公主的下落有关。
父亲宁愿受流放之苦,至死都在守护长公主下落的秘密,那么他自然不能辜负父亲的嘱托。
只是要如何摆脱这些人?裴瑛陷入了沉思……
这一坐,便是一整晚。
第二日一早,洛芙特意早起了一刻钟,为裴瑛备好早膳后便欲溜走,她可不想让裴哥哥看见自己,从而回忆起昨夜那尴尬的一幕。
谁知洛芙前脚刚踏出门槛,就听到身后传来侍女翠微惊讶的呼声:“郎君,您的眼怎么比昨日更红了?!”
洛芙一听,哪里还顾得上害羞,连忙退回去,上下打量着裴瑛。见他果然神色比昨日更差了几分,担忧不已:“裴哥哥,你又没睡着么?”
裴瑛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一日两日的,并无大碍。”
“怎会无碍?!”向来温柔的洛芙急了,“人只要活着,就要吃喝拉撒睡。自从裴哥哥从岭南回来,身子本就大不如前,若是一直这般下去,迟早得垮掉。你等着,我这就去请郎中!”
“不必了……”裴瑛来不及制止,洛芙已急匆匆地去了。
县里的郎中赶来,自然地要捋起裴瑛的衣袖号脉,却被裴瑛下意识地一把躲了过去。
郎中和洛芙同时疑惑地抬头看着他。
“去里间罢。”
洛芙面色讪讪,原来裴哥哥这是避着她呢。她很识趣地没再跟过去。
里间,郎中看到裴瑛手臂上那些深深浅浅、新旧交叠的狰狞伤疤,倒吸一口凉气:“小郎君,您这是吃了大苦头了。”
“早已不痛了。”裴瑛面色平静。
郎中压下心头的惊疑,重新为他号脉:“这些伤多少伤到了郎君的内里,还需好生调养。另外,我看郎君脉象淤沉,心绪不宁,可是遭遇了甚么心事?”
裴瑛沉默不语。
见他不肯透露,郎中也只得按部就班地开了安神养心的方子。
“我身上的伤,还请您代为保密。”郎中临走前,裴瑛再次低声嘱托。
郎中点点头,提着药箱离去。
外间,洛芙等得焦急。
其实从裴哥哥回到清川以后,洛芙就意识到,他变得有些奇怪。他不愿让她碰他,又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他到底在岭南经历了什么?可是裴哥哥不说,谁也问不出来。
一想到此,洛芙便心疼不已。
见郎中出来,洛芙追着他问东问西,郎中却连连摆手,只说按时服药即可。洛芙无奈,只得按下满腹疑问,亲自去为裴哥哥煎药。
裴瑛喝下洛芙端来的安神汤药,当晚却也仅仅浅眠了一个时辰而已。
而这短短的一个时辰里,他脑中闪过无数片段——在长安与同僚们意气风发读书论道的样子,见到十年未见的阿芙时内心雀跃却又不敢承认的自己……
紧接着,画面变成一片滔天的火红,那是父亲母亲火葬的那一日。火光映照出陈大和朱武狰狞的脸,还有那些怎么也赶不走的毒蛇虫蚁,在父亲母亲的骨灰旁不停蠕动……
“走开!走开!”裴瑛在噩梦中惊醒,贴身的中衣已被冷汗湿透。
与此同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屋顶上有瓦片被轻微挪动的声音。
他意识到,比噩梦更可怕的,是现实——他已被监视得密不透风了。
他必须得想办法躲开这些杂碎。裴瑛再次起身,坐在案几前苦思,直至天明。
得知裴哥哥昨夜服了药也仅睡了一个时辰,洛芙心疼得眼圈都红了:“一定是昨日的郎中不够好,我再去寻一个更好的。”
这回,裴瑛一把拦住了她:“阿芙,不必再奔波劳累。我这心病,得慢慢养,急不来的。”
洛芙只得将满腔的担忧都倾注到裴瑛的一日三餐之中,每顿都要看着他将碗里的食物吃得精光才罢休。
有时候日头好,阿芙还会强行拉上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的裴瑛去外头走走,晒晒太阳。
尽管如此,裴瑛还是日渐消瘦下去。
九月初的一日,秋高气爽,正是郊游的好天气。
为裴瑛的身子焦虑不已的洛芙硬拉着裴瑛出门,几人来到河边的草地上,洛芙铺了一张垫子,招呼裴瑛坐下。裴瑛从善如流地坐在了洛芙身边。
翠微和雪绡识趣地要去河边抓鱼,只剩下洛芙、裴瑛,还有云团。
洛芙远远看着两人在河水里嬉戏吵闹的样子,心情轻快,不知不觉,困意来袭,眼皮子一沉,便睡着了。
等翠微和雪绡一条鱼都没抓住,气馁地从河里上来时,二人看到眼前的一幕,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桂花树下,小娘子靠在郎君的肩膀上,安然入睡。
更让她们吃惊的是,小郎君也微微侧着头,依偎着小娘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胸腔平稳地起伏着,显然是也睡着了!
一旁的云团自顾自地蜷缩在垫子上,睡得正香呢。
这画面,静谧美好得如同小郎君笔下最精致的画卷。
洛芙小憩了一会儿,睁开眼,恰好看到翠微和雪绡两人正看着自己偷笑,一时有些迷糊。
等她彻底清醒过来,发现裴哥哥竟靠着自己睡着了,洛芙又羞又喜。比起那些所谓的男女大防,能让裴哥哥睡个好觉,她一点儿也不介意!
可惜,身边之人似乎意识到她醒了,很快也跟着醒了过来。
裴瑛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充满喜悦的明眸:“裴哥哥,你方才睡着了!”
看到洛芙心满意足的表情,裴瑛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好像……真的是。”
“怎么做到的?你好好回忆一下!”
裴瑛思来想去,犹豫一番,终于坦言道:“好像是因为你身上的气味。”
洛芙惊愕不已:“我身上的味道?”
她顺势闻了闻自己,只闻到头顶飘来的淡淡桂花香:“没甚么特别的味道呀。”
裴瑛看着她,认真地说道:“阿芙自己或许不知,你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牛乳香味。这也是为何云团总爱往你身上蹿的原因。”
“喵呜——”云团仿佛听懂了,趁机发出了一声赞同的叫声。
洛芙回想到初到裴府时被云团冲撞的窘迫,一时脸红:“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喝牛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