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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那场比赛也没能让平台派给他的单子变得顺路,等他决定好好当个骑手,他的评分已经跌到短期内难以回升的谷底。
  只能换个城市,他就又买了张去浙江的车票,只是这一次目的地不是温州。
  林蛮说,他刚辍学时选择去温州,也是为了避免去山海。
  “我们黔南人和这座城市还挺有缘分。”林蛮又露出那种无可奈何又无力的笑。他的大姐和三哥应该是最早一批从温州转移到山海的针车工。和温州的高品质模式不同,山海的鞋类制造多以现金结算,品控也没那么严格。林蛮的哥哥姐姐们靠打工攒了些积蓄,就单独开小型的针车加工厂。林蛮和四哥念小学初中的时候,放寒暑假待在黔南太无聊,也会坐着老乡的车到山海市找哥哥姐姐,住在他们的出租屋里,就不好意思不干点活。
  林蛮摸了摸头发:“老话说不管多穷,不要给亲戚打工。”
  他干笑了一下,选择了省略。他说他在大姐的厂里做事,大姐不是不给他钱,而是一听说又要去参加比赛,死活认定这个钱是打水漂,她不愿意给。林蛮于是问三哥借到了去北京的路费,他看到《说唱新世代》的海选消息后还是打算试一试,那一年他21岁。
  林蛮说:“半个月后我从北京回来后,就去了我三哥的厂,每天踩缝纫机从五点到十一点,那一年结束后他给了我五万。”
  蒋棠夏才知道,在去参加《说唱家》之前,林蛮还曾想去报名一个在杭州的节目,那个选秀综艺在那一年是匹收视黑马,出道人员里有一个是游乐园的群演,长相在蒋棠夏看来还没林蛮帅气呢,如果林蛮那一年去了杭州,那说不定会是他的位置。
  但林蛮说他没有钱了。
  蒋棠夏问:“你三哥不是给你结了工资吗?”
  林蛮说:“我都给我妈用了。”
  蒋棠夏坐不住了。
  他突然想到了孙菲。母亲虽然时常言语尖酸到刻薄的程度,但在经济上从未让他感受过窘迫。蒋棠夏不能理解一个生育了九次的母亲为什么会单独收林蛮的五万块,林蛮沉默了良久,似乎是觉得这一段,说来实在话长,所以简短地总结为:“她两年前生九妹的时候不太顺利,开支挺大的。”
  蒋棠夏:“……”
  蒋棠夏避免去想那些刻板印象,但林蛮和这个妹妹的年龄,差的实在是太大。
  蒋棠夏小心翼翼地问:“你说你排行老五,那你后面的兄弟姐妹……”
  “家里条件就这样,”说到这儿,林蛮也挺无奈的。第九个妹妹今年还不满两岁,林蛮母亲生这最后一个小孩时,年纪也不小了,就是再有经验,干惯了农活的身体素质再好,也吃了不少苦。
  蒋棠夏都要被绕晕了:“那第六个、第七个和第八个呢?”
  林蛮含糊了一下。
  他只提到了七妹,叫林霜,比他小了近十岁,正是青春叛逆的年纪,谁的话也不听,也不好好学习。总之林蛮的母亲虽然生育了不少,但比林蛮年长的,因为种种原因不愿意帮衬她,比林蛮年纪小的又不具备经济能力,只有排行第五的林蛮会在她有突发情况时倾尽全部。
  说完,林蛮自己都诧异,他居然连这些都告诉了蒋棠夏。
  炸鸡小食早已冰冷,蒋棠夏双手托着腮帮子,神色动容,他真的有在倾听,非必要不打断自己。
  是在可怜我吗?林蛮不能确定,已经结痂的手臂伤口,竟姗姗来迟地传来异样的阵痛。都出来打工了,谁还没点难处,司机群里有些人的来时路比他的更离奇,他们一些心灵精神上的痕迹,早就被肉体劳作的苦痛覆盖。
  “所以我还挺喜欢现在的工作的,忙起来的时候也能五点到十一点,一天下来可以有近两千块钱,就是现在实在是太淡……”林蛮试图讲一些雀跃的,高兴的。蒋棠夏确实也挺好奇,林蛮怎么会做现在的工作,林蛮脸上又浮现了笑。
  “从《歌唱家》回山海后……”林蛮停顿了一下,挺坦然的,他说自己的哥哥姐姐都能在山海挣到钱,当个小老板,他想山海终究是个存有希望的地方,他也肯定会在这儿找到自己的一条路。
  但他实在不想再给亲戚手下干活了,就自己找了个厂,当保底的司机,刚开始什么都不会,货都叠不整齐的,但老板娘很看好他,说他速度很快。
  林蛮说到这儿的时候,不忘自夸一下:“真的没有老板娘不喜欢我。”
  “那你怎么想到出来单干?”蒋棠夏提到了林蛮那辆货车,他说林蛮既然有这么赏识自己的老板娘,为什么不一直就做个领保底工资的司机。
  林蛮不确定,他怎么隐隐闻到蒋棠夏的语气里有醋意。他没太在意。
  是啊,去年买这辆货车的时候,林蛮花光了全部的积蓄,窘迫到问新的老板娘提前支过生活费,不然连饭都差点吃不上。
  他一直是个有多少钱就做多少事的人,过去的几年里也曾有过去别的城市的契机,但他看了眼手机里的余额,机会溜走时说不遗憾是假的。
  但他从不冒险。
  他甚至会像立军令状似地跟蒋棠夏承诺,他虽然没钱,但绝对不会有任何的贷款。
  “恰恰是因为知道没钱是什么滋味,那种被催促还钱的窘迫会杀了我。”林蛮又舔了舔嘴唇,这是他跟蒋棠夏坐在一起时最频繁的小动作,暴露了他的紧张和局促,但他信任蒋棠夏,所以才会什么都说。
  “可是我是个人啊,”林蛮自嘲道,“人都是想……自己把握一部分。”
  林蛮说,如果有保底工资,厂里就算没货送,再好的老板娘也会使唤他去干些杂活。
  计件就不一样了,车和油钱都是林蛮自己的,他还能跟老板娘坐下来谈单价,旺季的时候他要是来不及,那就是真的在满负荷,绝不可能像保底司机那样磨洋工,到了淡季,老板娘不赚钱他顶多没货送,而不是被当理所应当的劳动力。
  他宁愿拒绝保底的保障,他要有一辆自己的车,他要掌握在手里的生产工具。
  蒋棠夏的声音很轻:“你想象自己一个镖客。”
  “什么?”林蛮根本没听清。
  蒋棠夏突然惊坐起,冲出麦当劳的大厅,打开林蛮的吉利车门后回来,他攥紧那本口袋大小的线装本。
  他问服务员有没有笔的模样把人家都吓到了,慌张摆手,说没有。他扫视了一圈一楼为数不多的消费者,就差一个个问过去有没有携带纸笔,他匆忙坐回了林蛮身边,没有笔,就只能把纸张上的关键字撕出来。
  林蛮也被惊到了,至少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蒋棠夏让他感到陌生,被附了魔似的嘴里重复着字词,原本清白的脸色涨红又坚毅。
  他很独裁,并没有经过林蛮同意,就撕毁他的笔记,潦草的字眼从不同的页面中被不规则地撕出,掉落在餐盘上:
  【
  我想象自己是镖客
  老总 这一票算我送给你
  下一趟一根毛都逃不脱
  少一个子我刀架你脖口】
  骚动早已过去。麦当劳一楼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蒋棠夏重新排列组合林蛮平日里积累的韵脚和灵感,完成了一段说得通的歌词。
  “这是ai写不出来的。”那个他熟悉的蒋棠夏又回来了,谦逊,温和,用圆嘟嘟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林蛮,满眼都是林蛮。
  “这是你自己的歌词,林蛮。这是你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人生。”
  第10章 俄耳甫斯
  送货到麒麟湾高架桥下时,林蛮在很远处就看到了卖缙云烧饼的阿婆咧着嘴向自己招手。
  干这一行很难有规律的三餐作息,忙起来了货送到哪儿就吃到哪儿,林蛮对凤凰街道的流动摊点如数家珍,这位阿婆绝对算得上是烧饼赛道里的佼佼者,在这个路口摆摊了近十年。
  没等林蛮把车停下,阿婆就自作主张地摊起了新烧饼,按照林蛮的老口味,多加肉和干辣椒。今年的淡季很漫长,林蛮已经快半个月没路过这个高架桥下了,所以阿婆开口的第一句就是问林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从老家回来了?”
  林蛮:?
  他哭笑不得,心想自己哪里知道这半个月来阿婆都没摆摊。他今天要送的货就在前一个岔道口,完全是恰巧路过,但在阿婆眼里,他像是特意来吃这个烧饼。
  “这个夏天太热了,烧饼又要热乎乎的才好吃。我热得受不了回趟老家,本来打算等入秋了再回来,但每天总有几个老客户发微信,都是像你这样的司机,问我怎么还不来,想我烤的烧饼了。”阿婆自顾自地讲,声音很高亢,好像她一个人不出摊,来来往往的司机们就会饿死,货物运输受阻后,麒麟湾工业区会近乎瘫痪!
  整个凤凰街道的命运竟然掌握在高架桥下的一个小小烧饼摊阿婆手里!林蛮扫码付费,接过阿婆递进车窗的烧饼。阿婆的笑容很自信,林蛮于是也回以笑容,她永远以为林蛮每天都会刻意路过,期待着她出现,那种被需要的感觉一定很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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