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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既然答应了母亲已经在回家路上,蒋棠夏和林蛮第一次的麦当劳会谈非常短暂。
  出于刻板印象,蒋棠夏以为林蛮有四个姐姐,林蛮笑了,说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他看了眼蒋棠夏,又看了一眼,良久,才颇为犹豫地跟一个只是第三次见面的陌生人说起自己的家庭情况。他母亲第一胎就生了男孩,然后是两个女儿,四哥,再是他林蛮。
  “为什么要生这么多!”蒋棠夏眼睛瞪得大大像铜铃。他自己是独生子,他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山海同龄人都和他相似,养育两到三个的,都是极少数,他第一次听说如此庞大的家庭,九个。
  “我们那边都这样,怀了就生。”林蛮迟疑了一下,说,“我二姐也有五个小孩。”
  “天呐!”意识到林蛮的二姐可能比他大不了几岁,蒋棠夏更震惊了,脱口而出:“不避孕的吗!”
  说完,蒋棠夏都觉得特别冒犯,双手捂住嘴巴,脖子缩得像只鹌鹑。
  林蛮双手交叉于胸前,嘴角还是挂着笑,仔仔细细地看向他像打量一个新物种。听听,避孕,多么科学的字眼,可惜二十五年前并没有一个蒋棠夏降生到黔南,把这两个字传播到自己母亲的耳朵里。
  但蒋棠夏的傲慢并不令人讨厌。
  恰恰是没什么交集,蒋棠夏每一次出现,总会带给林蛮现代的、文明的,截然不同的生命体验。
  “我送你回去吧。”林蛮提议。
  蒋棠夏于是坐上了林蛮的那辆吉利。轿车肯定是比货车宽敞舒适,冷风声也没那么明显,座椅靠背还能微微后仰。
  但蒋棠夏一直挺直后背,被安全带限制后还探头探脑,目光落在显示屏前的一个巴掌大的线装本上。
  蒋棠夏问林蛮用这辆车也送货吗,林蛮没回答,直接把本子给他看,蒋棠夏翻开,里面也是些潦草的断句。
  蒋棠夏突然联想到了什么,问林蛮:“你平时送货的时候,也会记下一些路边看到的字眼吗?”
  “一个人送货是很无聊的。”林蛮答非所问。有蒋棠夏坐在旁边时,他开车会很稳,只剩五六秒的那种绿灯都不加速,拉手刹后看向副驾,蒋棠夏把小本子捧得很近,睫毛都快贴上纸页了。
  “别把你眼睛看坏了。”林蛮侧身,伸手扒拉下那本子时,蒋棠夏整张脸再次暴露在他眼前,那么近,水汪汪黑黢黢的眼睛,纯良又无辜。
  这样的蒋棠夏跟他说:“你好厉害啊。”
  蒋棠夏开口,就又是一些林蛮从未听说过的表达:“你就像个山海间的吟游诗人,你的歌写得都是老百姓,因为你自己就是工人。”
  林蛮身后响起其他车辆的喇叭催促。
  林蛮启动引擎,他是那么熟悉这座城市的路况,险些弯错了道。
  快到蒋棠夏住的地方了,是麒麟湾工业区附近的一个只有两栋楼的小区。高层的灯光已经闪烁在不远处,林蛮才想起来,问他叫什么名字。
  “棠夏?塘下?”林蛮挺意外地,“刚刚我们没拐进去的那条小路就是通向塘下村。”
  “你连这都知道!”蒋棠夏的眼神里都有崇拜了。时至今日他骑自行车从凤凰街道到山海中学都需要导航,林蛮在他看来就是个行走的地图百科,就连凤凰街道一个边缘的拆迁村都知道。
  “我是拉货的司机啊,记路不是我的职业素养吗。”林蛮哭笑不得的。这就是和蒋棠夏对话时有趣的地方,那些林蛮习以为常的事情,蒋棠夏反而会赞叹和惊讶。
  林蛮犹豫了片刻,暂时还是没打算告诉蒋棠夏,其实他自己就租住在那里。
  “塘下是我母亲的娘家,山海这边的习俗是月子回娘家做。不过很遗憾,他生我的时候,亲人就剩下她奶奶了。”蒋棠夏没放过这个卖惨的机会,希望能和林蛮拉近些距离。
  “我妈总说,我出生的夏天比现在热得多,平日里流这点汗算什么。我生日就在下个月。”蒋棠夏偷瞄了眼林蛮,看对方默不作声目视前方的样子,这番话显然是没起到什么作用。
  好在林蛮多少给了点反应。林蛮说,塘下村的荷花开得很茂盛。
  “是啊,我妈说,早二十年,塘下村人的主要收入来源就是种荷塘,卖莲子。我妈月子里每顿都有莲子羹,她快吃吐了。我妈还说,她看够那些荷叶荷花了,也受够了被大人使唤,跳进淤泥里摸藕,弄得浑身脏兮兮。她要去看看别的花,所以才嫁给了我父亲,从凤凰山的这一头搬到那一头。”
  林蛮专注于看路,但听得认真,他说:“但是塘下村的荷花开得,真得很茂盛。”
  蒋棠夏发出咯咯的笑声,他喜欢看到林蛮那么较真。林蛮在他下车后“唉”了一声,他假装没听到,直到林蛮声量更大的叫了声“小孩”,他才回头。
  林蛮摇下副驾的车窗,倾身到蒋棠夏坐过的位置上,微微仰视:“你读过书,分数那么高,你来说说,现在的ai是不是真的很厉害?”
  蒋棠夏万万没想到林蛮想要问的是这个,目光从林蛮有些别扭的姿势,逡巡到那本放回原处的线装本。
  一瞬间,蒋棠夏明白了林蛮的疑惑。少年走回去,微微弯腰,看向车窗玻璃内辛苦了一天的司机,说,明天还在麦当劳里见面,我就告诉你。
  林蛮第二天晚上如约而至。
  老实说,林蛮并不能熟练地说出ai的全称是什么,只是在送货等红绿灯的间隙里被推送了好几次短视频,里面把各种头部ai软件吹得神乎其神,都能和人聊天谈恋爱,写歌自然是小菜一碟。当现实中活生生的人在日常中汲汲寻找韵脚,ai可以在一秒钟内形成上万字的素材。
  但蒋棠夏并没有直接给林蛮一个答案。
  这位衣食无忧的高材生独生子明显是对林蛮本人更感兴趣,关于他的家庭,还有那根本就没上过轨道的歌手生涯。
  至于林蛮自己的感受……只能说,当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小孩用那双人畜无害的眼睛看着自己,他问什么,林蛮就毫无戒备地答什么。
  这种感觉很奇妙。
  林蛮在山海也是有朋友的,整个司机群都是他的“兄弟”,但当他们聚在一起,喝再多的酒也是吹牛皮,谁都不会说真心话,偏偏是跟蒋棠夏在一起可乐炸鸡,他一度回忆起了小时候。黔南傍山而建的平房里拥挤,他只能跟大哥和四哥睡在一起。某一天村里办红事,他在混乱的酒席间,被男方闹着玩似地拉上台,还给他麦克风,他不知怎么的,用一股使不完的牛劲又唱又跳,比请来的司仪都卖力,结束后新娘给了他两块钱,那是他第一次拥有零花钱。
  林蛮正要继续,他突然停顿,不解:“你为什么要连这些都要知道?”
  蒋棠夏头摇得像拨浪鼓,吊着眉头可怜巴巴的小表情,恳求林蛮继续讲下去。
  林蛮舔了舔并不干涩的唇,手抓了抓时不时抖动的大腿,让自己的身体静止下来。蒋棠夏说为了写好这篇《山海志人物传》,他需要的素材越多越好,林蛮只要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先不去思考自己也配被写成【传】,林蛮问:“我怎么出来打工的你也要听?”
  “当然!”蒋棠夏求之不得,又用了些在林蛮听起来很专业的用词,“这会帮助我,了解你的人物底色。”
  林蛮是跟四哥一起辍学的。
  两个人年纪很近,都读一个年级,先是一起去了温州同一个鞋帮加工厂学踩缝纫机,没三个月,四哥就重新回到了校园,还比之前更加奋发图强。
  但林蛮坚持了下来,那点学徒的薪资现在看来很微薄,但对于当时的林蛮来说,手头有自己的钱是非常大的诱惑,哪怕是一种非常拮据的处境,但他在加工厂的多人宿舍里,至少有一张自己的床。
  林蛮说,他在温州待到了二十岁,就回老家相亲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林蛮和蒋棠夏还是坐在麦当劳靠窗的那个位置。他看到蒋棠夏原本听得聚精会神,津津有味,突然就瞳孔地震,微笑僵硬。
  “我们贵州人结婚都很早的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林蛮从未见过蒋棠夏表情如此生硬,更想逗逗他了。蒋棠夏不知怎么的,对相亲这个话题非常排斥,咬牙切齿地叫停,往嘴里塞鸡腿时,骨头都被咬得细碎。
  “总之那一年我待在贵阳。”林蛮不停地舔唇,心脏比搬货干活时跳得都快,“哎呀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紧张到黔南口音都出来了,自嘲道,“我这人啥子都没有,就是有自知之明。我这样的条件就是去相亲了,也不会有姑娘看上我,我很清楚。”
  见蒋棠夏的面色终于缓和下来,林蛮才继续说:“我就在省会找了送外卖的活,上次你见过的那个站长当时也在贵阳做骑手,看吧,人家不像我,不务正业地去参加比赛,现在都当上站长了。”
  林蛮话虽这么说,但言语间并没有透露出一丝后悔,就是陈述。他说自己每天完成基本任务就下线了,剩下的时间,都跟贵阳城里其他自诩rapper的人混在一起。他并没有从这些人那里学到什么东西,但那已经是他社交圈子的极限,这个边界在他获得亚军后也没有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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