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这又是什么劳什子的茶水,建春茶怎么能这么泡了来,白白浪费我半罐子好茶。”
说了又气呼呼的往旁边椅子坐了,拿起毛笔铺了宣纸刚要写两个字,发觉桌上新换的墨石压根儿还没磨开,越发动了气。
“主子不像主子,倒像是个被摆弄的物件,得用的不许用,偏偏塞进来个什么都不懂的。”
麝月在外头看了听了,转过脸问袭人,“咱们现在可能进去了?”
袭人一边将她拉走,一边道:“如今正在气头上,进去做什么。这气可不是咱们找出来的,也不必撒在咱们头上,且再等等。”
说完便自回了屋子绞面换装,果然下午宝玉就来找她回去,一口一个好姐姐,好不亲热。
袭人也不松口,只问
“若是薛姑娘知道了不高兴怎么办,那小杏儿再如何也是薛姑娘派过来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
宝玉抢道:“什么僧面佛面,手伸到我院子里来,未见太长了些。何况那小丫头会做什么,白瞎我那些好东西。我的那些茶,只有你知道怎么侍弄,旁人没一个比得上你的。”
贾宝玉一心只想着哄袭人回去,口中难免没了分寸,加之对薛宝钗确实存了两分怨气,话难免说得重了些。
薛宝钗站在窗子外,恰好听到这一句,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屋内两人还毫无察觉,照旧说着体己话。
薛宝钗心里凉了半截,这屋里两个似乎才是一家的,她好像是个外人,她脑子里嗡嗡直响,想来是气得狠了,站是站不住,转身要走又迈不开脚,只觉得气闷难受,好容易才挪动两步,勉强离了这院子。
路上碰到王熙凤新要过去的丫头红玉,红玉见她脸色不好,目带泪光,关切地问道
“姑娘这是从哪里来,可是身体不舒服?”
薛宝钗勉强笑一笑,强撑着回了句:“也没什么大事,才从母亲院子里过来,不小心崴了脚。你快去做你的事吧。”
说了这一会儿话,薛宝钗才觉得回了魂,人终于好受些了,似乎终于从刚才那种耻辱中抽离出来片刻。
她知道贾宝玉一贯并不十分将她放在心上,原先一颗心都系在林姑娘身上,如今更是将个丫头都看得比她重。
她一贯好强,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贾府园子大,假山楼阁众多,薛宝钗闷着走了一路,见一片碧波粼粼,竟然到了池边。
池子里夏天倒是有层层叠叠的荷花荷叶,这时候却只有枯败的杆子零零落落分散着。
薛宝钗往旁边亭子坐了,拿帕子把一点泪痕擦干净,她算是想清楚了,为着这么个人,不值得。原本也不是多中意喜欢才想着嫁给他的,不过是为了薛家有个依靠,王夫人又是她亲姨妈。
忽又想起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哥哥,若是家里有个男丁顶天立地,又何必她一个人苦苦经营。正胡思乱想间,两个小丫头一人抱着一盆子新开的话从亭子外头走过,竹林茂密,将亭子掩盖了大半,两个人没见着亭子里坐着个人,叽叽喳喳说着自己的话
“你说这差事最后会落在谁的头上。”
“前几天我见袭人姐姐的叔叔婶子去找二奶奶了,十有八九是要派给他家。”
“买办花草,这是多么好的差事啊,还不是看了袭人姐姐的面子。有体面的丫头就是不一样。”
两个小丫头渐渐走远,这声音却留在薛宝钗耳里心里。
府里最近是要买一批植物,用来替换坏掉的那一批,人人都知道这是个好差事,去求王熙凤的两个手都数不过来,还都是有些根基体面的府中老人,没想到最后这肥肉竟然要落在袭人她叔叔婶子一家手里。
不对,这事儿还没个定案,薛宝钗将耳边的头发拢好,终于扬出一丝笑意,最后这差事落在谁手里,还不一定呢。
第六十五章
贾宝玉终究还是将房里的小丫头打发到外头去了, 原以为薛姑娘要找他闹一回,结果风平浪静。
下午薛宝钗来的时候似乎没一点儿不快,听了自己派来的丫头往外屋去了, 只大度道
“原本是我唐突了, 你屋子里的人伺候的好好的, 也怪我心里挂念, 总想着多帮你做些什么。既然觉得她在外屋合适,打发了也就罢了。”
这下倒是贾宝玉觉得不好意思了, 原先那两分怨气烟消云散不说, 越发觉得宝姐姐通情达理起来。
袭人两个在旁也是松了口气, 原本她们也是有些害怕薛姑娘真的要追究起来寻晦气的。如今相安无事自然是好。
一行人又说了会儿话, 薛宝钗又同贾宝玉写了两首诗来看,谈笑间也是一副和谐情深之感。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薛宝钗不得不走,袭人亲自送了她去, 才回园子就有小丫头来报, 说袭人家里来人了。
袭人心里已经猜到是叔婶, 这两个最近为了园子里的差事, 已经来过一回了。
回了园子一看, 果然是, 她婶婶穿了墨绿比肩, 头上戴了红珊瑚簪子, 手上的镯子又润又亮,面上也是红光,神色欢欣不已。
见了袭人先热热络络的拉了手
“你叔叔进不得这园子,在外头等着我呢。他倒是有几句话和些东西要带给姑娘。”
说着便将个小布包掏出来,沉甸甸的, 又压低了声音道
“这次这好差事,是八九不离十了,全靠姑娘的脸面。姑娘的脸面便是我们一家人的脸面,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姑娘拿去随便做点什么,也算全了叔叔婶婶一点儿心意。”
袭人虽看不上这些东西但也没十分推辞,只说了问叔叔好,又说了些家中父母兄弟的事,末了叫了人来送婶婶走。
她婶婶从园子里出来,和她叔叔一道从偏门出去了,一路上只是赞叹
“二爷房里的人果然不一样,随便一出手便是这样好的衣服料子,这些衣服还有七八成新,包了这样一大包给我带出来,倒是比我送出去的那些都值钱了。”
”你们家能出这样一个成器的姑娘,真是好福气,月例银子孝顺了老子娘,如今咱们也跟着沾光。”
那女人一路说个不停,男人点头不止。
因着这个有体面会做人的姑娘,她们哪怕不在贾府做事,也确实拿了不少便利。
就拿这一次来说,原本这样的好差事如何轮得上她们?还不是姑娘替他们说了好话送了人情?
贾琏一连在家呆了好几天,想起外头那个,心里又有些痒,刚要往外走,被王熙凤抓个正着
王熙凤穿一件桃红罗衫马面裙,上身掐腰紫色缎面,鲜艳的颜色配上鲜艳的脸,张口便是泼辣无比
“又想着往外头那个烂鱼烂虾屋里钻。”
贾琏收回脚,转过身和她笑着打哈哈
“哪里的话,不过往日里的朋友,约着谈一谈生意。咱们园子里这花草买办你又不叫我插手,最近没什么事做,怪无聊的。”
王熙凤一面进了屋子将头上的头面卸下,平儿过来替她收拾了,又替她按摩一回。
贾琏也跟着进屋,往旁边儿的椅子坐了,问道
“最后那买办花草的差事分给谁了?”
王熙凤眼睛不睁,兀自闭目养神,晾了贾琏一会儿才回
“原先是要给袭人的叔叔婶婶,别的不说,看宝玉的面子也推脱不得,巧了,一刻钟之前,薛姑娘也来找了我,为的也是这桩事。”
贾琏来了兴趣
“这薛家姑娘怎么也管起这些事了。”
王熙凤睁开眼,嗤笑
“说是想多谢些东西,推了薛姨妈那边的亲戚来,我自然更是推脱不得。她突然管起这些事来,自然有她的道理。”
无非是宝玉屋子里这些事,有人咽不下一口气,但她既不细说,王熙凤便也不细问
她既然插了手,王熙凤少不得给她几分面子,袭人和薛宝钗,终究不是一个量级的人物。
“又累得我多了一桩差事,少不得要说些话做些事给先前袭人家里人一点儿交代。好在我当初也没给准信儿,如今更算不上反口,算不得什么。”
贾琏知道他这个媳妇儿,一等一的精明,说话做事儿一点儿不错,笑她一回,心里却还想着晚点儿再找机会出门去。
安风上次得了林姑娘的书,学了些本事,管着凌清风在家里过了几天清心寡欲的日子,凌清风彻底不干了。
刚好安将军思念女儿,叫了人接安风家去,他终于抽出空来,放荡一番。
先去了红楼听小曲儿,一掷千金好不快意,又要往厢房去当雅客
同行的公子哥劝他
“眼见天色晚了,嫂夫人在家见你不归,怕又要着急,若是像上一次一样劳动她来请,就不好了。”
来请是如何请,叫了随从拿着棍子来压他,凌清风想起来便是气,喝了两口酒越发觉得脑袋发热
“她一个女子,整日约束着相公算什么本事,若这次还像上回一般,我必定给她点颜色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