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外头有些杂乱,屋子里还算安静,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隔壁的屋子房门吱呀一声。
顾明汐嘴角上扬,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气氤氲,眸子湿漉漉的一片,里头却是掩不住的清醒
大鱼终于来了。
三皇子刘大人扮作寻常商人,和江湖上赫赫有名兵器制作商谈得差不多了,叫了酒菜来,只听得对面有兵王之称的壮汉朗声道
“两位这是个大生意,我一个人做不了主,还要上头人来一趟”
刘大人一愣,三皇子已经发作起来原本就是着急的买卖,谈到这个地步还要再请示人,岂不是又要拖上好几天?
似乎看出这两人心里的顾虑,那大汉接着道
“二位别着急,人就在隔壁,马上就能来,必定耽误不了两位的事。”
三皇子脸色总算好看一点,勉强应下了,随着房门一开,他却彻底瘫软下来。
顾明汐一张好看的脸在他看来犹如催命的阎王,直吓得他一个激灵,比年少时太傅发现他考试作弊还要糟糕。
自然还要糟糕数倍,如今他做的可不是小偷小摸抄袭的勾当,他买的是兵器,想的是造反。
那大汉恭恭敬敬将顾明汐请进来,顾明汐在三皇子身边坐下,开口便是熟练地揶揄
“三皇子真是业务广泛,几日不见,倒来漳州做买卖来了。”
事已至此,三皇子如何猜不到这背后的缘由,什么劳什子找上门来帮他排忧解难的兵王,全都是骗子!
刘大人是个蠢货,他自己也是,活生生往人家设计好的局面里钻,除了怒和怕,三皇子此时像极了一只炸毛的猫,开口便不管不顾问候顾明汐
“你敢算计我!”
顾明汐淡淡看他一眼,往身后的椅背一靠,笑出声来
怎么,还委屈上了?
他挥一挥手,有人将刘大人一干人等带出去,屋内只剩了他和三皇子两个。
顾明汐觉得自己这辈子也没这么和颜悦色同三皇子讲过话。
“若是当场抓了证据,这逆子由你处置”这是出京时老皇帝亲口说的。
说的大义灭亲正义凛然,实则吃透了顾明汐的性子,看似清冷,实则十分顾念亲情血脉。
顾明汐了解老皇帝,越老越心软,他那一代骨肉相残斗得惨烈,到了自己却想把儿子都保全了。
如今他看重五皇子也无非看中那人身上的两分良善,不至于对骨肉兄弟下死手。
思来想去,顾明汐看着眼前怒目而视一副你爱怎么样怎么样你就是个小人的三皇子,突然灵光一闪,想出来个绝世好主意。
“你就这么喜欢那个位置?行,我帮你。”
听到这一句,三皇子猛的住了嘴,他是疯了吗?他不是一项看不上自己吗?怎么突然说要,帮他?
往日如何示好拉拢都得不到这个人的半分支持,如今骂上一骂倒让他松口了?
什么毛病??!
三皇子一边点头一边惊疑不定地看了顾明汐一眼又一眼,发觉这人表情虽严肃,漆黑晶亮的眸子里却有熟悉的东西。
不就是上次猎场戏耍他时那东西吗!
好像有种不祥的预感。
顾明汐长指轻扣桌面,接着道
“哥哥给你找个大院子,让你好好过一过当皇帝的瘾。”
“后宫佳丽三千,朝堂奏章千万,都帮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丢下这两句,顾明汐站起身,一双漂亮眼睛藏着笑
“三皇子您尽管尽情享受”
说罢转身出门,小九替他把门扣上,回道“都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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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安排得妥当得很,三皇子想都想不到顾明汐从哪里找来的这些奇形怪状的秀女,每天晚上听到掌事太监来请绿头牌他都觉得是种酷刑。
案头床边是永远也批阅不完的奏章,每日天还没亮就有人轮番催他起床工作,好容易休假一天,两个所谓妃子又来好生打扰了他一番。
这种皇帝生活,他过得生不如死,这天傍晚,他头昏眼花的看完手边一张奏章,正想稍作歇息,李公公尽职尽责地用着沙哑地嗓音提醒他
“圣上,该翻牌子了,政事虽要紧,但这子孙后嗣也不得不重视呀。”
绿牌子一字排开,上头荣嫔丽贵人的字瞬间化作先前见过的丑女的脸。
“圣上”
李公公此称呼一出,似乎在催促,三皇子终于忍不住,哇的吐了出来。
他咬牙切齿,顾明汐,真的好狠的手段。
他这一辈子,也不想再听到圣上,皇帝这两个字了。
第六十二章
马车一路从官道回京城。
三皇子独自坐了后边一辆软塌的, 吐了一路,至今想起在漳州那段当皇帝的日子都心有余悸。
刘大人先一步被押解回京,如今在刑部大牢里关着, 连同他那死里逃生的儿子并一干妻女奴仆。
看着头顶一方小小的窗户, 外头打更的声音敲得清脆, 除此之外, 便什么也进不来了,就连蚊子也不爱往这儿跑, 好像也知道这里没有自由, 没有指望。
刘大人垫着脚使劲儿伸着脖子站了一会儿, 还是没呼吸上半口外头的新鲜空气。
对面的犯人冷不丁从梦中惊醒, 看见个粗黑的人影半夜还呆站着,啐一口
“大半夜的搞什么?”又转身沉沉睡去。
到了天蒙蒙亮, 那犯人揉揉眼睛,发现对面的胖身影怎么还立在那里, 再一看, 魂都吓飞了出去。
刘大人自尽于入狱第二日, 他心里清楚, 这一次是触碰到了圣上的底线。
三皇子自身都难保, 这一次再没有人能救他。
同年三皇子被圈禁在府, 职位尽撤, 门客散尽, 仆从也裁掉大半。
往日与他亲近的文官武将,或下放或革职,牵连广泛。
这些贵人一点动荡,底下人的命运全然翻转。
顾明汐看着殿内满脸抑郁的皇帝,破天荒地叫他保重龙体。
这一次皇帝算是手下留情了, 但凡帝王,心中都有逆鳞。
兵器兵权,凡是和谋反有关,都是在他们的底线反复碾压践踏。
古往今来,因为扯进这些事里有不得善终的皇子比比皆是。
比起满门抄斩,男眷流放,女眷充军这样斩草除根的做法,三皇子的下场显然要好得多。
这不仅得益于皇帝越来越老,越来越心软,也得益于三皇子的蠢。
心计外漏,老陈不足,难成大患。
皇帝心里清楚得很,于是饶下他一条性命,圈在皇城根下,连衣食待遇也未曾十分苛刻。
“过两日年关祭祀,朕想将太子之位定下来。”
顾明汐心里略微惊讶,只道皇帝已经想好要将位置传给五皇子。
其实一切早有迹象,年初狩猎那天开始,皇帝心中的天平便已经向五皇子倾斜,此后的数次历练似乎更像是一种考验。
五皇子聪慧仁厚,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顾明汐只是不清楚,皇帝为何要当着他的面将立太子这样的话说出来。
哪怕再亲近宠爱,说到底,二人也不过是君臣关系。
这些年来,顾明汐偶尔借着小侯爷的身份任性一回,大多数时候还是将君臣之间这该有的分寸把握得滴水不漏。
皇帝要立太子,何苦特意跟他这个臣子说一声?难不成还要听取他的意见?
顾明汐微默片刻,回道
“也是时候了。”
人选不猜半个字,只说到了立太子的时候了,如此敷衍过去,顾明汐飞快请了辞。
皇帝微微愣住,是时候了?
话里话外是说他确实老了,该考虑储君一事了?皇帝哭笑不得,他原先料想的事情一件没应上,顾明汐表现得好像这事儿与他没丝毫关系。
顿了一顿,室内早已没了人影。皇帝喃喃
“若刚才在这里的是内阁那些人,他们定会说朕老当益壮,劝朕三思,再借机刺探朕是否真的想立储,末了还要探一探朕的口风,回去便会下赌注站边早做打算。”
李公公笑着替皇帝送上暖炉道
“为自己筹谋打算,人之常情。”
皇帝摇摇头
“也不是所有人都算得如此惊细。”
比如顾明汐,但凡盛族,免不了机关算尽,要为一族荣辱,骨肉同胞做打算。
他看不清顾明汐,这个生来尊贵的他的侄子,他究竟是过于超脱还是如何,竟然比起自己这样的老人,还要多一分风轻云淡。
仿佛这时间繁华,功名利禄,没一样能牵绊住他的脚步。
他没想过的是,顾明汐的这份气度,只是因为极度的自信。
任由谁登上这个位置,他都有自信能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他唯一不自信的时候,只有面对林家那小姑娘的时候。
迟了这些日子回京,贾府丧事已经办得差不多了,虽有祖母替他出面,总归觉得亏欠不够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