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原先倒是已经预备了一副在家里,上好的松木,前年失火烧毁了小部,当时老太太身体强健得很,也没急着补,这一回趟赶趟,竟寻不出个合适的来。
王夫人急道 “这棺木可是头等大事,你且再寻一寻,实在不行,关系亲厚些的人家一户一户问过去,花再多的钱,也务必要办得体体面面。”
她等着这场风风光光的丧事来为自己搏一个孝名,怎么能在这样关键的物件上给人留下话柄?
王熙凤应下来,又笑着同薛宝钗说了一会儿话才回了自己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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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这边正和贾政寒暄着。他虽然不是外放话多的,但一来待人真诚,二来颇有些见识,所以和贾政交谈起来倒也融洽舒适。
他本来也是皇帝身边新晋的红人,却又不端着架子,贾政心里也对他多两分敬重。
两个人说了会儿闲话,不知怎么话题又绕到今年科考题目来。
才放了乡榜,有好些新涌现出来的文章好手,其中一个白姓书生,写得一手好文章,更是个远近闻名的孝子。
“古往今来,一向以孝字为先,母慈子孝,这位白书生的母亲,想必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贾政说到这里,想起老祖宗来,年幼种种涌上心头,一时间双眼竟有些湿润,一面对林如海道失仪,一面掩了面去。
林如海知道妻子的这位兄弟一向是孝顺的,三分是重自己名声,还有三分也确是有母子天伦在。
老太太一生睿智,如府中定海神针,是贾政依靠了一辈子的大树,如今树突然枯死,实在叫人怀念。
林如海刚要安慰,外头却有人传
“林姑娘到了。”
隔着帘子便听得三五人的脚步声,林黛玉没跟着进去,由着自己带来的几个人压着绑好的李四家的进了屋子去。
林如海正诧异间,那李四家的见了屋内贾政,已如吓坏了胆子的鹌鹑一般,磕头如捣蒜,一五一十将这些天王夫人的盘算尽数说了出来。
她原当林黛玉那里还有什么好处才跟着去的,一去边角处便被林家人按住塞了嘴巴,带到原先林姑娘住过的别院里去。
那之后的滋味她简直不敢再回想,一个弱不禁风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威逼利诱一套一套的,分明早就知道些什么,还要借了她的口一件一件听得越发明白,末了还将她丢到老爷这儿来了。
老爷的脾气她如何不知道,最看重的便是一个孝字。
形势当头,她想起林姑娘出院子前那一句话
“夫人再大,越得过老爷去吗?麽麽是个聪明的,不会帮人顶罪,自己反而落下个乱棍打死的下场。”
这一想,嘴巴便再也合不上,从王夫人逼问老太太屋里人说起,一直说到鸳鸯
“鸳鸯姑娘也是因为夫人威胁着要私下将她许给大老爷,这才灰了心。”
贾政早已听得火冒三丈,这一下更是一脚将李四家的踹翻在地。
屋子里林如海还端坐着,他太太做出这种丢人的事,叫他颜面何存!
亏他刚才还大谈孝道,岂不是惺惺作态,自己打自己的脸!
贾政满脸愧色送了林如海去偏院,回头便颤着手指对着身边随从骂道:“去把那个贱人带过来!”
林黛玉带着林如海走得飞快,生怕晚了一步就有血要溅在身上,回了偏院,才长舒一口气。
林如海看一眼自家女儿,峨眉雪肤,一脸的清纯娇憨。
可这档子在别人家捆别人仆从的又当场升堂的事分明是她做出来的。
这件事王夫人固然做得不对,但分明有更低调体面的解决方法。
林黛玉自然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她只是想新账旧账一起算了,打蛇要打七寸,收拾人自然也得往痛快了收拾。
“只是希望舅舅别气坏了身体才好。”
林黛玉给林如海递过去一杯热茶,悄悄说出了这一句来。
林如海有些被噎着,您这般操作,你舅舅很难不气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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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州
客栈二楼窗户开了条缝,一双手丢出个鸽子来,风一般窜走了。
“贾府老太太没了。”
顾明汐原本端坐在椅子上,闻言抬了头,一双漆黑的眸子有了些异色,他偏过头,拿骨节漂亮的手揉揉眉心
“那林姑娘该伤心了。”
偏偏此刻他远在漳州,飞不回京城,就为了皇帝给他的这件紧要又秘密的事。
“刘大人最近有什么动作。”
小九将外头人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看一眼有些忧心的顾明汐道
“要不要下点饵。”
顾明汐嗤笑,一张峻秀异常的脸掩在灯光里,越发神秘好看起来
耽误他这么大的事儿,可不得付出点代价。
他不紧不慢道
“再等等”
等个大的,一网打尽。
第六十一章
刘大人带着几个心腹, 深夜在漳州码头等了又等,神秘又恭敬地将船上之人接走了。
来漳州这些日子,他已将本地几处矿产摸清吃透, 借着职务之便做了不少手脚。
这才是他舍得离开京城, 来个偏远地方的真正原因。
若不是自己那个不孝子捅出大篓子, 连累他在京城混不下去, 他如何舍得自己在京城打下的根基,转而上书自请贬谪。
“大人, 三皇子休息妥当了, 叫人来传您。”
刘大人将手中一本册子塞入袖中, 满脸横肉的脸上面色严肃, 他转过身子应了一声,临出门吩咐道
“将那逆子看管好了, 别又像上回,趁着我不在府内就跑出去玩乐, 差点叫人认出来。”
刘子京一个本该死了的人, 能活下来全凭他父亲当初在三皇子跟前死命相求, 更是许下来漳州替他张罗稀土矿炼制兵器, 才让三皇子舍得冒险保他一命。
好容易拣回一条命, 却还不知道收敛些。
三皇子歪在椅子上, 半眯着眼听刘大人汇报半天, 懒洋洋道
“别的倒也罢了, 就是这日期怕是要再赶一赶。”
近日那老皇帝不知道被什么迷了心窍,屡次提点他那位五弟弟,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将他培养做接班人,宫里传出话来,怕是年末祭祀那一日, 就要将太子人选立出来。
三皇子自知今年以来在皇帝面前翻车数次,人选肯定立不到他头上,憋了数十年的心怎么肯忍得下来。
太子一旦立定,他想要的东西名正言顺是别人的,他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种事发生?
若是年关祭祀,出点乱子就好了。
就为了这点乱子,他将心思打到了偏远的漳州,要做这事兵器人手都少不得,京里有老皇帝坐镇,他难得动手鼓弄这一干东西,倒是漳州天高皇帝远,又有个老狐狸一般的刘大人在。
“三皇子放心,前日已经联系上了商户,是个常年做兵器炼制的大户,常年在沿海一带讨生活,是个有名的。”
三皇子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地
“凡是小心些,你我都知道,这事儿但凡泄露了一星半点,谁也没好果子吃。”
三皇子暗暗叹气,他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古往今来成王败寇,做这种铤而走险的人比比皆是,但最终能成功的少之又少。
自己也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形势所逼,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对了,小心打探消息,看看有没有京城里的人来。”
三皇子眉头微微皱起,此次他出来得还算小心,但愿一切没有差错才好。
刘大人一一应了,从屋内退下,三皇子谨慎侍卫从屋外捧着信件来
信上将京中消息写得详尽,五皇子接连又添实务,接管了礼部重要职位,帮着操办年末祭祀之事。连他母亲静妃也有晋升,连带静妃娘家几个能用的小辈也沾光不少。
三皇子狠狠将信件摔在脚下,并未留意末尾寥寥数字
“顾小侯爷七日未上朝。”
他注意力全然放在皇位有力竞争者五皇子身上,并未十分将这个任性又讨人厌的表哥的放在心上,于是只顾着咬牙切齿道
“五皇子,当真人不可貌相。”
远在千里之外的五皇子苦兮兮地从一堆奏章里抬起头,他最近恩宠过剩,是个人都看得出皇帝的心思,但他实在无心此道,天天想去同他父皇打退堂鼓
台词他都想好了
“臣子愚钝,难担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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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州最豪华的酒楼藏在深巷里,到了夜晚一整条巷子纷纷拉出彩灯,灯火辉煌,宛如白昼。
从酒楼二楼包厢的窗户往下看,醉酒的人和拉客的女子抱做一团,小九将帘子放下,有些尴尬地看一眼顾明汐
这场面未眠恶俗得明目张胆,果然偏远地界不够讲究。
好在顾明汐神色无异,独自在屏风后头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修长的手指拿着酒杯把玩,漳州苦寒,就连酒也和京里大不一样,烈得一闻便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