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茶室外头是镇国公府的后院,顶上青砖琉璃,挂着一串串的水珠,外头雨渐渐小了,屋檐上的水还是滴个不停。
一颗高大的槐树枝干直伸向院墙,落了叶子光秃秃的立在那里。
树枝后头院墙外突然冒出一个脑袋,视线一对上安风一双黑漆漆的眸子便受了惊吓一般飞快地缩了回去。
其他人浑然不觉,安风眼力好,一眼认出这就是那个和她一路喝酒,醉酒之后还夸下海口要娶她过门的登徒子。
安风看一眼令她生气的王家小姐,心里头的火又生出一层,再也压不下去。
底下丫头婆子正在给各家姑娘添茶,香热的气味缭绕,顾老太太神色一松,麼麽突然来传了话,说了一阵,竟然是老家来了人。
顾老太太心里有数,镇国公府发生的事没一件瞒得过她的眼睛,早先顾明汐在门口迎了林姑娘进来,她知道得一清二楚,这次茶会最重要的不过是替他孙子名正言顺的见上林家姑娘一面,如今愿望已了,旁的品茶提诗一类的消遣,倒也无关紧要起来。
于是她吩咐了麼麽和几个大丫头,自己由青雨扶着去见老家来的客人了。
不知道老家出了什么事,竟然差了人千里迢迢跑到京城来了。
顾老太太一走,安风头上压着的礼义也跟着散了去,她几步走到王可铃跟前,直刀直枪的发了怒。
好好的一场茶会最终变成了闹剧,安家小姐叫王家小姐还宝刀来,又扯出耳坠子的事情,一时间众人看王可铃的眼神都变了。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谁家还能缺首饰不成,再怎么眼睛浅,也不会贪婪成这个样子。
茶会散了去,外头雨也停了,灰蒙蒙的苍穹像是要压到人头顶上来,平白叫人气闷。
安风第一个出了府,这下她连唯一的“朋友”也丢了,但心里只觉得畅快。
王可铃丢够了脸,急匆匆的爬上王家的马车,将帘子狠狠地甩下来,差点打在身后的王可琴脸上。
王可琴呆了一秒,又淡定自若的自己掀了帘子进去。
这一次王家的脸面算是丢到家了,王可琴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忧愁一点,但心里头的快意怎么也压抑不住,大不了两个人一起受罚,她算是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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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北疆回来的安将军是个脾性暴躁的,这位安家小姐倒是像极了她的父亲。”
“毛毛躁躁,一股子蛮夷作风,你看她说话那声响,哪里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那王可铃看着倒像个大家闺秀了,背地里却是这样一副样子,今日她卯足了劲儿炫耀的耳坠子,竟然是坑骗来的。王家什么时候穷到这般田地了。”
一阵嬉笑从身后传来,林黛玉清丽的背影丝毫没有停留,也不在意那些人又在议论谁,反正有些人的嘴巴,是永远不会停歇的。
她不想参与落井下石的口舌之争,也懒得管她们又有什么连珠妙语来嘲讽人。
红蕊雪雁两个在她身边,只顾着替她围衣袖捧汤婆子,哪里顾得上也跟着嘴碎两句。
外头雨虽然停了,但天气还冷着,时不时一阵凉风吹来,刺骨钻心的冷。
林黛玉身体早已不似当初一般柔弱,但总归是娇滴滴的肉身,红蕊雪雁两个想不到这许多,还当她旧日身子骨弱时候一般伺候,两颗心总是提了又提。
穿过花门,快要到门口,猝不及防又是一阵风,红蕊咬咬牙,看着林黛玉一截洁白如玉的颈脖,心里暗暗后悔,早知道就该将新作的灰兔毛围领子也带出来,结结实实的给小姐围上。
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一个清秀小厮从长廊那边小跑过来,手里一条雪白绒毛的围领子递上来:
“老太太说姑娘难得走一趟,若是着了凉却不好了,这围领子是狐狸毛新作的,姑娘不嫌弃就先用着。”
红蕊接过来道了谢,毛领触手生温,通体雪白没一丝杂毛,一看就是好货色,最难得的是,来得这样巧。
那清秀极了的小厮告了辞就要走,红蕊上前要塞给他些银子,被他轻轻推回去,嘴里笑道:
“姑娘别折我了,该有的赏赐爷。。。老太太那里自然少不了。”
因他说错的这个字,红蕊听在耳朵里,心思微动,口里打的是老太太的名号,但这人分明是先前小侯爷身边伺候的那一个。
再回头仔细替林黛玉围了领子,林黛玉长睫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双墨一般黑的眸子似乎有几丝疑惑,随着红蕊替她打了帘子上了马车,马车车轱辘响了一路。
刘家姑娘和大将军府的小姐走在最后,眼见林黛玉在镇国公府又是特一等的黛玉,连眼珠子都透出些嫉妒来。
论身份,林如海不过是后起之秀,最近才成了当红的大学士,远远比不上朝中老臣刘大人,更比不上圣上亲封的大将军,这个林黛玉,凭什么压过她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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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九回去同顾明汐复了命,说那围领子在林姑娘脖子上正好,竟像量身定做的一般,衬得林姑娘如神仙妃子。
“哦?你仔细看她脸了?”
顾明汐原先还算愉悦的眸子突然眯起来,原先轻叩桌面的纤长手指一顿,停了下来。
小九惊觉自己这马屁拍过头了,竟然引得顾明汐吃了醋,好一番解释,只差指天发誓,才勉强绕过这个话题。
“今日山东老家刘管家的太太来府了。”
小九转了话题,将顾明汐的注意力吸引了去。
“你是说看着山东老宅的那家人?她来做什么?”
顾明汐直坐在梨花木椅上,长腿交叠,漫不经心的将一方帕子叠好,一个角没叠整齐,便又皱着长眉重新叠了一次。
“来找老夫人说情吧。”
小九眼睛飞快地扫过那方帕子,边上一个小小的林字,秀气漂亮得很。
第二十三章
云氏确实是求情来的,她儿子因为赌钱叫人抓了去,叫她拿天价的银子赎人。
如今镇国府的国公爷原本是在山东应职,后来渐渐升到上京,又尚了公主,才从山东将大部分产业都带了过来。
但顾老太太老家在山东,她又独爱山东的小吃,故而一年里有七八个月都在山东老家那边过活,老宅也一直有人看顾打扫,云氏和她相公刘管家,便是老太太在山东最信得过的仆从,偌大一个宅子,连带下面的庄子铺子,几乎都是这两人在替她操持。
刘管家是顾老太太娘家的家生子,跟着她来了老顾家,一辈子都在替她打算,娶了妻子生了儿子依旧舍不得丢开老宅子。云氏也是个爽快利落的,像今天这样哭成泪人一般,顾老太太还是第一次看见。
“如今安儿下了狱,那府知说要还清赌债才肯放人,安儿一直是个老实的,断然不会像他们说的那样开那样大的赌局。我去狱里看了好几回都不让我见上一面,竟然连个问清楚事情的机会都没有。前几日听说被拿去打了几十板子,天可怜见的,如今都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了。狱卒里有往日熟识的,虽不敢放我进去看,好歹带了句话出来,安儿口里只念叨一个冤字。。。”
说到这里,云氏不禁悲从中来,又呜呜咽咽哭了一场,连后半句话也不能完整说出来。
顾老太太身边的嬷嬷替她倒了热茶,又是一番劝慰,原先利落爽快得很的一个女子,如今憔悴愁苦,实在看得人心酸。
老太太将事情听清楚了,左右不过是一个府知的事,找个人说几句,若是有什么误会解释了,欠多少钱还清倒也罢了,因问道:
“安儿到底欠了多少钱。”
云氏稳了稳心神,将面上的眼泪拭去,咬咬牙,道:“他们说有三万金。安儿一向老实乖巧,不至于这么糊涂,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事在。我这个儿子我是知道的,谨慎胆小,小时候人家都说他被我拘得过了头,比姑娘家还胆小,又一向是个懂事的,连酒都不喝,他连赌庄在哪里都不知道,又哪里会跑去下这么大的赌注,输得他老子娘倾家荡产都赔不上。”
说到最后几句,云氏几乎是上了火,原先的泼辣性子又涌上来几分;“怕只怕那些小人设了圈子给安儿钻,拿他当盘子菜在切。”
云氏的猜测不无道理,山东这个新府知上任以来,出了好几起轰动全城的大案子,都跟赌博有关,涉及好几个富商的子侄,最后无一不是几家人大出血才将小辈从牢里换了出来,这种案子,似乎被府衙做成了一桩生意,当官的和那赌庄一合计,要多少冤大头也是有的,只是这一次,他们招子没放亮,拿刘小安跟以前的菜一样对待。
“那府知是个什么来路。”
老太太皱了眉头,弄黑钱弄到她们家头上来了。
云氏回了;“是个姓刘的,年纪倒是不大,才来没多久,说是京里哪个大学士的儿子。”
顾老太太点点头,回头吩咐青雨:“你去请小侯爷来一趟。”
云氏心里一块石头落下一半,这话的意思,顾老太太是要管这件事了,只要老太太肯管,她儿子就有活路,只是她儿子如今在牢里,不知道怎么煎熬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