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郑南楼那会儿还不太习惯这种毫无征兆的现身,下意识就后退了一步,有些警觉地抬起了头。
妄玉背对着月亮,一张如玉般的脸正低垂着,看向了他手里的东西。
即便什么都没说,但单看那缠在一处乱七八糟的绳结,也大概能猜出发生了什么。
郑南楼突然就有些心虚,想把东西往身后藏。
他不想在这位新师尊面前,漏出些可笑的劣势来。
可眨眼之间,他根本来不及反应,那护腕就已经落进了妄玉的掌中。
这里面大抵是真有些门道,在郑南楼手里怎么也解不开的死结,到了他那,随便摆弄了两下,竟神奇地就那么散开了。
郑南楼忍不住“咦”了一声,就要伸头去看到底是怎么做的,却被人一把捉住了腕子,将那护腕给扣了上去。还把他的手攥在了指尖,不让他逃脱。
妄玉的动作很慢,像是有意要让他看清,这些绳带究竟是如何走的。
郑南楼那时自是无法抗拒他的任何靠近的,便也能只红着一张脸,压下满腹的惶惶,心不在焉地跟着学。
一直到打了一个漂亮的结,妄玉才抬眸看他,虽没说话,但是在用眼神问:
学会了吗?
郑南楼光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就觉得脑袋发晕,心脏“砰砰砰”的跳得燥人,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看没看清,却又不好意思让他再演示一遍,便只含混地点了点头。
妄玉松了手,也不急着离开,站在他面前,和他说:
“那你自己试试。”
郑南楼只好默默吞了口口水,手指微微有些发颤地自己去佩戴另一只手的护腕,结果还是愈弄愈糟糕,偏生这会儿还在妄玉眼皮子底下,更加慌得找不到门路,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他不服气,就小声嘟嘟囔囔道:“绑得好不好有什么用?能护住不就行......”
他声音压得低,自以为妄玉听不见,谁知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头顶传来了一声轻笑。
没这声还好,这笑声一出来,郑南楼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一头钻进去算了,一时间也不管什么护腕不护腕了,扭头就想跑,但还是被妄玉给捉了回来。
他不敢抬头,只盯着这人给自己继续绑护腕的手,听着他的声音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这种系法牢固,不易松散,还不会压迫手腕,你仔细多看两眼,并不难的。”
“若是旁的东西,你想怎么做都可。这是这种关乎身体性命的,还是需循规蹈足些,到底是前人流传下来的法子,自然是最有用的。”
可郑南楼时至今日,也不信这个道理。
郑南楼收拾齐整出来,璆枝不出意外地站在外面等他。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却少见地没有笑,而是直截了当地问他: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郑南楼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才终于开口回答道:
“说实话,即便你给我看了那些东西,我也并不怎么信你。”
璆枝听完眉头一皱,明显有些不高兴:“你这话什么意思?”
“说起来,你我之间,这次不过是第二面吧。”郑南楼没直接回答,而是突然说道,“甚至,我连你哪张脸是真的都不知道。”
他往前踱了几步,走到了璆枝的身侧,看向廊外的那方池塘。
斑斓的锦鲤安静地在池中游弋着,和他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你与妄玉,情分总比我深厚。”他补充道。
璆枝明白了他的话里有话,声音都沉了下来:“你是觉得,我会为了他骗你?”
接着,又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我把这些事都告诉你,没想到你竟是这个反应。”
郑南楼却似是毫无察觉般地挑眉回他:“那你希望我是什么反应?”
璆枝一时间没有再说话,他便又自己说道:
“你救了谢珩,当然知道他为了炼化悬霜剑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可如今,我不还是毫无愧疚地好好拿着这把剑,连他的名字都忘了吗?”
“现在,就算你告诉我妄玉在背后为我做了什么,我又能如何呢?难道是想让我以命相抵?”
“我这个人,自私得很,拿到手的东西就永远不会松开。而且,这可是我师尊亲自教给我的,心软,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他转头看向璆枝,“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反应?”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璆枝却一个都没回答出来,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宛若呢喃般的问道:
“郑南楼,你如今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
郑南楼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忽然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风,吹得角落的房门“啪”得一下打开,飞出一大片零散的白色宣纸来。
谢珩的惊叫从里面传来:“哎,我刚抄的书!”
漫天纸页纷纷落下,像是在这晴天白日里,莫名洒下的一阵大雪。
郑南楼随手接了一张,手指轻轻拂过纸面,却只扫了一眼,就直接递到了璆枝的手上。
还未等璆枝去看,他便道:
“无论如何,从前的事情,我都想听他自己说。”
“他都死了,怎么......”
璆枝正想反驳,可话还没说完,郑南楼已经转身走了。
他这时才终于低下头,发现他方才递过来的那张纸上,其他字句都被抹去,徒剩了两句诗。
写的却是:
珊瑚枕上千行泪,
不是思君是恨君。(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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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出自唐代刘皂《长门怨》
第90章 90 账
鲜有人至的荒山是最适合隐藏踪迹的。
郑南楼蹲在半人高的草丛里,只等了不过几息,便有脚步声隐隐从远处传来。
衔在嘴里的草枝立即就被吐了出去,他没怎么动,只稍稍直起身,从干枯发黄的野草堆里,露出一双幽黑的眼睛来。
来人显然是化了形,穿着身颇为低调的粗布衣裳,头上还戴了顶宽大的斗笠,帽檐低垂,看不清面貌。
但这点隐藏手法对郑南楼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他静静地盯着这个人,视线随着他的靠近又远去而移动着。
等人走得远了,他又轻巧地从草间跃出,眨眼就跳上了旁边的树梢,飞快地跟上了。
却也没往山顶走多远,前面那人就不再向上,而是一路绕进了山阴面,穿过一堆碎石荆棘,来到了一处被枯藤覆盖着的隐蔽洞口。
郑南楼藏在树枝后面,没忍住挑了下眉。
这山洞位置极偏,又有天然遮掩,果真难以发现。
而周围看着,还应该布了结界。
那人到这里了,依旧十分谨慎,进洞之前还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后,才抬脚往里头走了。
这会儿郑南楼却没像之前一样跟上去,而是蹲在树上,安静地等着。
洞里大概被施加了施法,一点声音都透不出来,他既不着急,也不强求,只瞄着秋日里头已经明显泛黄的叶子,恍若是在发呆。
也没等上太久,那人便又出来了,打扮还和方才一样,只是衣摆上脏了一块,像是沾上了什么秽物。
他正弯腰想把那些被拨开的藤蔓再重新盖上,就忽听得一声冷笑。
斗笠猛地一转,顺着声音上扬,阴影里终于露出了半张脸,两片薄唇微微抿起,却已然泄出了几分清冷之色。
郑南楼从树上站了起来。
“看来我没猜错。”
树枝因为他的动作微微颤抖,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可他的那双眼睛却一如既往地亮,像是攫取住了等候许久的猎物。
“藏雪宗的掌门,百年来未曾现身,也无人知晓他的踪迹,原来是被你给藏了起来。”
“你究竟在想什么?”
“陆濯白。”
最后三个字他故意咬得有些重,直逼得那人后退了半步,有些惊诧得出声:
“你想起来了?”
郑南楼没立即回答,而是脚尖一点,从树上跳了下来,才抬眼看向面前的陆濯白:
“这么惊讶做什么?你难道巴不得我都忘了,便不来寻仇了?”
帽檐再次垂下,阴影里只露出一张被抿得几近发白的唇,和骤然绷紧的下颌。
陆濯白像是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有些艰难地辩驳道:
“我并非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郑南楼才不管他这副神态,咄咄逼人道,“难道还是我误会你了不成?”
“我以为,你应该恨他才是。”
陆濯白沉默半晌,才嗫嚅般地吐出一句话:
“郑南楼,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的......”
陆濯白终于摘下了那顶斗笠,露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即使百年过去,他的样貌却没有丝毫的变化,像是直接停滞住了一般。
郑南楼终于从里面看出了点门道,忍不住皱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