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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璆枝微微一挑眉,又继续说了下去:
  “后面的事我并不清楚,但我推测,他准备将修为给你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你身体里竟已经有了另一股不知从何处来的力量。”
  “所以,他将那九成修为都封进了这根红绳里,大概是为了,以备后患。”
  “红绳之中本就有他的心头血,两相交融,竟阴差阳错地保留了一些他的记忆,足以将前事都一一说明。”
  璆枝忽然淡淡一笑,却有些意味不明。
  “郑南楼,你并没有按照妄玉为你安排好的路子走,但你也确实做到了他想让你做的事。”
  “他没有看错你。”
  正说话间,门外忽然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飞快地跑开了。
  璆枝侧目瞥了一眼,才有些无奈地重新开口说:
  “因为这红绳本就是我做的,所以我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东西。这段记忆到了我手上后,我本想依着妄玉从前的话,将它藏起来。”
  “但偏生让谢珩看见了,他自小就仰慕妄玉,知道了真相后心里头便有些不忿,我不同意,他竟擅自从中偷了一截出来,还在临州找到了你。”
  “我想,与其让你为那没头没尾的一段烦扰,倒不如让你看到全貌,也算是,少些误解吧。”
  “诅咒。”
  璆枝说完过了好一阵子,郑南楼才终于张开嘴,吐出了他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由于长时间未发声的缘故,他的嗓子干涩,声音嘶哑,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都说得含糊不清,引得璆枝有些讶异地问:
  “你说什么?”
  “诅咒。”郑南楼又重复了一遍,这会儿已经明显比刚才清晰很多了。
  “这是季樵风给我的,诅咒。”
  “他都说中了。”
  他说着,又偏头看向窗外,那只红色的雀鸟不知何时已经飞走了,只剩下一方框景之中几支延伸下来的树枝,微风吹过,树影拂动,漏下一点斑驳的影,明明暗暗地拂在人的眼上,宛若是一种轻柔地抚摸。
  璆枝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却也并有多问,只是沉默良久,突然又道:
  “你想起来了多少?”
  郑南楼并没有回答。
  璆枝嘱咐了两句,便又推门出去了。
  郑南楼重新躺了下来,将自己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缩进了被子里。
  笼罩下来的黑暗将外面的一切都隔绝了开来,四下便只剩下了一片沉闷的热,藏在里面,好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可他却还是执拗地躲在这个小小的“山包”里,蜷着身子,去反复想脑海那些破碎的,不知从哪里来的记忆。
  无数被惊扰起的碎片混在一起,凌乱又没有头绪,连时间都不大能分清。
  有时候,是他年少时,没什么朋友,便每日去那座南楼的墙外,对着他父母的葬身之地,说一些没有人会听他说的话。
  可偏偏,原本从未有人出现过的楼上,却突然虚虚地晃过一个素白的影儿。
  有时候,是他刚拜入藏雪宗,虽身负情蛊,却不肯服输,经常修炼到很晚,第二天就会起得稍迟些。
  他推开房门,急急忙忙地往主峰赶,却恍惚瞥见某个转角,飘过一点熟悉的衣角。
  诸如此类,他明明都未曾见过,却又好似真的发生过一般。
  可郑南楼越想,那个贯穿一切的影子便越发得有些远,像是故意不让他看见一般,飘飘渺渺地总抓不到一点实处。
  最后,他只能从里面一点一点地寻,再一点一点地拼。
  从背影,到手掌,再到臂弯,又往上,是垂坠在肩头的墨发,白净的颈,红色的唇,和那双灰色的眼睛。
  当然是灰色的。
  他见到那双眼睛,便总能想起远山层叠的雾霭,遮蔽了日头,只留下忽明忽暗的一瞬。亦或是朔风拂过的野原,低垂的阴云里,还未来得及飘下的大雪。
  那张脸终于在他的反复琢磨里逐渐清晰,眼见着就要触手可及,四周却又在瞬间变成了一片血红。
  满地都是不知从何处流出来的血,温热的还未曾凝固的鲜血在他面前汇成了一片几乎要灼痛眼睛的红色湖泊。
  妄玉,或者说,陆妄,便就伏在这满目赤红的中央,连身上的衣服都被染得变了颜色,交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却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依旧无比温和又柔软地笑着和他说了几个字。
  恰似郑南楼当初在杀了他之后,仓皇地提着剑去奔赴自己的未来时,回头看的那一眼。
  他也读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
  你会得到最好的。
  郑南楼将自己埋进臂弯,终于无声地,落下了一颗泪来。
  第89章 89 不是思君是恨君
  郑南楼没歇上太久,就自己从床上起来了。
  从他落水那一刻开始算起,他已经睡了快三天。
  这一梦,梦得实在是太长了。
  换衣裳的时候,他在随身带着的储物囊里寻了半天,也没寻出件颜色重的,全都素得不能再素,白晃晃得摞在一块儿,像是出殡似的,平白就让他心里头发堵。
  好不容易才从角落里找出件早已发白的青碧色衫子,还是当初在怀州做的,如今穿上身一看,肩膀紧得连缝线都差点崩开,手腕直接短了一截,吊在身上不像个样子,显然早就已经穿不上了。
  不知不觉中,他好像又长了许多。
  最后没办法,只能选了件看起来好像没那么白的。
  后面一定要做几身不一样的。郑南楼想。
  穿好衣服,他便又坐在床沿上给自己绑护腕。
  可他明明看起来没什么波澜,脸上也镇静,手却偏偏突然不听使唤起来,那护腕上的绳带是越缠越乱,到最后竟拧成了个死结,怎么也解不开了。
  胸腔里的那口气顺了半天,到底是没咽的下去,反倒愈发像这绳结,乱七八糟地纠葛在一块,梗得人心口疼。
  郑南楼就莫名生起气来,却不知气那绳子,还是气自己的这双手。
  一时索性也不管了,将那护腕丢在旁边,身子就往后一仰,又重新倒在榻上,盯着窗棂上的格子发呆。
  璆枝这宅子确实精致,花窗的纹样都和别处的不同,也不知是什么,瞧着一时像是只飞鸟,一时又像片浓云。
  看着看着,气好像终于稍稍压下去了点,思绪却忽然偏远,开始毫无征兆地想起了一些没什么意义的小事。
  比如,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穿素色的衣衫的。
  又比如,他的第一条护腕,是谁帮他戴上的。
  护腕这东西,主要就是用来防御刀剑劈砍,保护小臂的。
  郑南楼从前哪见过什么好的利器,练习都只能用木剑,自然也用不上,一直到拜入藏雪宗,才在宗门弟子的服制里见到了这东西。
  他那时见识浅,自己不会绑,也没人教,便只胡乱地用绳子捆结实了,看起来好像有点样子,就去主峰随其他弟子一同进行入门教习。
  彼时他的那个身份,从来是想低调些都难。每日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等着看他出丑。仿佛见了他的笑话,就能从他身上赢回点什么似的。
  郑南楼起初并不在意。
  可过了两三天,他终于察觉到那些藏在他背后若有若无的嘲笑,好像并不单单是因着他的身份。
  他留意了几个,才发现他的目光尽头,都是自己的手腕。
  他的护腕,好像绑得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郑南楼其实并不理解,不过是个防护用的东西,能起到该起的作用就行,缘何还要像他们那样,一板一眼地用绳带穿好再整齐地缚住?
  就像他一个在大家族外边生活惯了的人,能修炼就行,为什么必须要学习那些根本没什么意义的礼节。
  但他不懂归不懂,做却还是要做的。
  用教导他的长老的话说,这是规矩。
  规矩是一种必须要执行的习惯。
  郑南楼再不服气,也没必要在这上面过于引人注目。已经有了一个名气足够大的师尊了,他可不想自己再因为这闹出点不必要的事情来。
  于是,他便在白日里偷偷记下了同门师兄绑护腕的方式,晚上回去自己一个好好尝试了一番。
  可他明明也算是个手巧的,缝缝补补的都做得来,但偏生就是做不好这个,单手总也忙不过来,不是这处松,就是那块乱了,绑着绑着,心里不免就跟着有些急了起来。
  不太成熟的少年好像总学不会静心。
  他越急,脑子里那点偷学的记忆就越模糊,以至于到最后,竟全都给忘得干干净净,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了。
  于是,他直接将那护腕给扔了出去,自己一个人躲在月亮下悄悄生闷气。
  可气来气去,好像也只能气自己,便只能默默地在心里把气消了,又走过去把东西给捡了回来。
  谁知刚拿上手,一转过身,面前就蓦地站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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