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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他可以和所有人说他不在意,说他有多喜欢现在的这个名字。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梦境是骗不了人的。
  但这个梦是在什么时候突然消失的,郑南楼已经记不清了。
  总之,是在他拜入藏雪宗之后。
  过长的距离好像削弱了这座楼对他的影响,让那场天火留下的痕迹逐渐淡化。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距离。
  可奇怪的是,如今他再一次站在这里,再一次亲眼去看这座几乎缠绕了他大半人生的“南楼”时,却早没有了当初的那种真切的恼人的压抑感。
  他原先觉得,只要他活着,他这辈子都摆脱不了。
  但此刻,他居然能够无比坦然地抬头去看,去仰望,那楼顶之上悬着的,遥远的星星。
  即便想起了那场火,也不会生出那些难以描述的感觉。
  好像这座楼在他眼中,真的仅仅只是一座楼了。
  郑南楼没有理解这种变化,但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太糟。
  许是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站在身侧妄玉偏头过来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笑笑,说没事。
  这当然是实话,好像真的没事了。
  妄玉说是要来见见他的父母,但郑南楼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所以只是站在一边看着他变出一沓黄纸,放在地上就给点着了。
  郑南楼也跟着他蹲了下来,好奇地问:“这是在做什么?”
  妄玉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只是问了旁人,他们和我说,来见你父母,应该是要烧点纸的。”
  火焰腾起来的时候,郑南楼没有觉着害怕,只是有些发愣,好似原本那场几乎毁天灭地的大火,最终只变成了眼前这一小簇抬脚就可以踩灭的火苗。
  没什么可怕的。
  他依偎着身旁人的肩膀,告诉自己,这是一次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告别。
  他与这里的一切,因火为始,
  便就,以火而终。
  其实说起来是有些好笑的,两人就这样把手上的黄纸都烧完了,跳跃的火苗逐渐没入黑漆漆的灰烬中,最后只剩下了几个零星的亮点,也没弄清楚做这事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既然是习俗,那也应是有几分道理的。
  “然后呢?”郑南楼扭头问妄玉。
  妄玉抿了抿唇:“大概,还要再说几句话。”
  “说什么?”
  妄玉忽然就伸手过来抓住了他的腕子,然后望向眼前除了一点飞灰之外什么都没有的虚空,缓缓说道:
  “二位前辈,在下妄玉,今日前来拜谒,是因为南楼与我,就要结为道侣了。”
  “我愿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负他,望二位放心。”
  很简短的两句话,说出来似乎没什么难处。
  但郑南楼无言地看着他的侧脸,郑重又平静,像是吐出的字字句句都全然发自本心,从未有半句虚言。
  就宛若他真的能做到一样。
  他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听来的一个故事,一位艳绝一时的花魁娘子,因为轻信了男人的花言巧语,而被骗光了一切,最终孤零零地死在了一个寒冷的雪夜。
  他那时候想,怎么会有人这么好骗呢?那些哄骗她的话,明明一听就知道是假的。
  若是他的话,才不会就这么轻易地上当。
  可如今真的轮到郑南楼了,他才知道,这世上的假话有多好听,好听到他明知道不可能,也会觉得开心,开心得胸腔里都开始泛起一层隐秘的疼来。
  可他不想死在雪夜。
  他讨厌冬天,也讨厌寒冷。
  他要活在最温暖最温暖的阳光里。
  所以,郑南楼伸手去环住了妄玉肩膀,将自己的头埋在他的手臂上,掩饰住了心里所想的一切,闷声闷气地对他说:
  “我知道了,师尊,他们也会知道的。”
  妄玉笑着来揽他的腰,说:
  “好。”
  “既然见过我的父母,是不是也要去拜会一下师尊的父母?不知他们还在世吗?”郑南楼微微抬起脸问道。
  妄玉脸上的笑意蓦地一僵,旋即摇头说:“在世是在世,只是没有必要罢了。”
  “为何?”郑南楼忍不住问,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师尊好像从未和我说过自己小时候的事。”
  他忽然就踮了踮脚,将一张脸都伸到了妄玉的肩膀上方,凑近了埋怨道:
  “明明我的事师尊都知道了,这不公平。”
  妄玉看着他的样子失笑,转过身来将他拢到身前,用手背去抚摸他的侧脸:
  “我实非故意,只是我小时候的故事,并没什么好说的。”
  郑南楼却不肯放过,固执道:
  “怎么没什么好说的?比如说师尊是在哪里出生的,又是怎么拜入藏雪宗的,都可以和我说说啊?”
  妄玉轻轻叹了口气,但脸上笑意未减:
  “可是你说的这些事,我都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我很早就被我师尊收入门下,连父母的样子都忘了。这么多年都未曾见过,如今也没什么必要再去打扰了。”
  “他们若是想来见我,自然就会来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和他讲其他事似乎没有任何区别,仿佛“父母”两个字对他来说仅仅只是两个简单字而已,其背后所代表着的那些,因为从未拥有,所以什么都不剩下。
  但郑南楼觉得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但他又说不出来,只能伏在妄玉的怀中低声喃喃:
  “既然人都还在,为什么不来见一见呢?”
  妄玉垂眸吻他的发顶,明明是他的事,他却来安抚郑南楼:
  “因为对他们来说,这世上有东西比我重要。”
  “这种事情无分对错,不过是各有难处罢了。”
  郑南楼听着却没吭声,凭他的这点阅历,大抵还不足以理解妄玉的这句话。
  他只是想,怎么就没有对错了。
  这世间万事,总得有个对错的。
  若是他的父母好好活着却不来见他,他一定会很难过的。
  妄玉应是瞧出了他低落下去的心绪,忽然就附在他耳边问他:
  “南楼,你想看结香花吗?”
  郑南楼抬起头,皱着眉问:“这个时节哪来的结香花?”
  妄玉却只是笑,像是故意卖关子:“如果想看,自然是有的。”
  “那我要看。”郑南楼回他。
  妄玉轻轻说了一声“好”,突然就抬起手,指尖灵光倏忽闪过,直冲着郑南楼的身后而去。
  “我记得,这里种了一片结香。”他缓缓说道。
  郑南楼转过身的时候,背后的夜空已经几乎被满院的金光照亮。
  妄玉的灵力没入枝头,转眼便就化出了一整片结香花海。每一簇花团都在月光下静静地盛开,鹅黄色的花瓣像是从天下恍然坠下的星,竟把那漫天的清辉都比下去了不少。
  郑南楼一时没说出话来。
  妄玉的声音又贴着他的耳边响起:
  “喜欢吗?”
  “你若是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在玉京峰上也种些。”
  郑南楼没回答,而是往前几步走到了离他最近的一棵树下。
  “师尊,其实在怀州,关于结香花,还有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妄玉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过去。
  “相传只要有情人在结香的枝上打上两个同向的结,便可以实现一个愿望,意为‘心有千千结’。”
  郑南楼一面说着,一面就动手将最靠近自己的一根树枝拧出了两个结来,才转身面朝着妄玉:
  “师尊,这个愿望就让给你吧。”
  妄玉伸手拂过缠绕的枝桠,也没有推辞:
  “那我就希望,郑南楼以后都不会再哭了。”
  “如果非要哭的话,只对着我一个人就好了。”
  郑南楼没想到他会许下这样的一个愿望,差点就愣在当场,说不出话来了。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就连最难以控制的幼时,也鲜少会落下眼泪来。
  他一直都是一个有些古怪的孩子。
  可这段时日不知怎么的,偏生就变得多愁善感了起来,而且每回哭都是在妄玉面前。
  倒显得他真的像是个“爱哭鬼”了。
  但郑南楼没觉得羞赧,在他的心里,“哭”并不代表着什么。
  就算他每时每刻都能落下泪来,他也还是郑南楼。
  只是,或许他真的像这个人说的那样,莫名变得心软了。
  所以郑南楼只在心里叹息,但并不沮丧。
  他甚至走上了前,踮脚在妄玉的眼尾落下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轻吻。
  就像他自己落泪的时候,妄玉对他做的那样。
  他附在他耳边悄声说:
  “我才不会哭呢。”
  这是郑南楼送给妄玉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吻。
  第53章 53 栖心草
  “小二,请问寂山要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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