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那颜色艳丽到几乎有些刺目的程度,像是浸了血,还是刚刚从心口涌出的极新鲜的血。
窗外的竹林一片翠色,衬得这抹红愈发突兀,仿佛一片写意山水画上突然滴落上去的胭脂,妖异中却莫名有些和谐。
郑南楼没敢动,虽说玉京峰上断然不会出现什么邪祟,但这么奇怪的一只鸟,还是要小心为上。
他这边瞧着像是在发怔,便有人忽然从他身后伸出一只手来,径直就递送到了那赤雀的脚边。
妄玉这几日总有些神出鬼没,郑南楼都快习惯了,只轻轻哆嗦了一下,便任由他微微附身时投下的阴影将自己彻底笼罩。
那鸟儿歪头看了看,就直接蹦上了妄玉的手指,然后对着他“喳喳”地叫了两声。
“是谢珩那边有消息了。”妄玉直起身子道。
郑南楼放下手里的书,转过身来看他:“这鸟是用来传信的?”
妄玉托着那红鸟,低头朝他笑了下。
“不止。”他道。
说着,又朝郑南楼伸出另一只手:
“右手给我。”
郑南楼没多想,便顺从地将自己的右手放在了妄玉的手上。
那鸟儿见状,竟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和满身赤羽一样红的鸟喙忽地就啄在了他的腕间。
郑南楼痛的“嘶”了一声,下意识就想把手给抽回来,却被妄玉扣住,不让他动。
没等他再有什么反应,他手上刚刚被啄中的位置,忽然就出现了一根极细的红绳。
红绳不断蔓延生长,最后首尾相衔,圈在了他腕上。
又听得一声清脆的鸟啼,那赤雀就飞出了窗外,再寻不见了。
郑南楼看着自己腕间这凭空出现的一圈红绳,颜色艳得几乎与那鸟羽别无二致,隐隐还似藏有些许金光。
“这是什么?”
妄玉在他的询问声中伸手捻了捻那绳子,像是在检查它是否牢固。
“除了探查谢珩的事之外,我还请我那友人为我制了这根红绳。”
“你因情蛊之故经脉滞涩,如今虽有寒气,但修炼起来到底是对身体不利,这绳子乃是地底岩髓炼化,可以为你抵御一些寒气侵蚀。”
“就像我那日为你做的那般。”
他说完,便松开了郑南楼的手。
郑南楼这才终于能够捧着自己的手腕仔细去看那根红绳,只见金光闪过,便真觉有一道暖流自脉门注入,缓缓地流向了全身,将他体内的寒意都驱散了不少。
如今在这种事上,郑南楼也算是想通了,他和妄玉的关系理不清,但他给他的这些东西,他也实在没什么必要抗拒。
反正妄玉大概也不会放弃。
所以,他将右手手腕又重新收回了袖子里,仰面朝妄玉笑了一下:
“多谢师尊。”
妄玉对他这副忽然变得顺从的态度似是有些惊讶,不过旋即便敛平了眉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耳垂,又顺手替他别好了一缕散乱的发丝。
“有用便好。”
大概是因为不想引人注意,妄玉并没有把谢珩送出藏雪宗,而是将他安置在了自己平日里用来闭关的寒洞中。
而他的那位友人,也是得了他的信来到了这里查谢珩身上的事的。
见这事有了眉目,妄玉便带着郑南楼来到了这寒洞。
说是洞窟,但毕竟是宗门第一人的闭关之处,所以修建得和外头住的屋子没什么差别,只是因为真的在山壁上,要明显更阴冷些。
穿过洞门口的结界,就看见放在最里面的床榻边上,正背对着他们站着个男人。
郑南楼知道就这就是妄玉所说的友人了,便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那男人身形修长,个子和妄玉差不多高,穿着件碧青的袍子,从后面看也可以称得上是玉树临风,仙风道骨。
妄玉走在他前面,唤了一声:
“璆枝”。(注)
那人在这声音里转过头来,鸦黑色的头发因为他的动作被带的微微有些扬起,露出的却是一张平淡至极的脸。
五官明明拆开看都端正,放在一处却偏偏毫无特点,几乎要让人记不住。
郑南楼没料到这个,脚下的步子轻微的一顿,却还是被这个叫“璆枝”的男人给捕捉到了。
他倒没觉得冒犯,反而还朝郑南楼微微一笑,问他道:
“你便是郑南楼?”
郑南楼被他笑得有些心虚,连忙点头作揖:“见过前辈。”
璆枝往前踱了两步,似是想要看清他的脸。
“果然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他话音刚落,就忽地伸出手来,像是要来掐郑南楼的脸。
郑南楼被吓了一跳,在那只手碰上来之前就连退了两步,逃也似的躲开了。
还没站定,就见眼前闪过一抹白,妄玉已挡在了他的身前,对着璆枝道:
“别做不相干的事。”
声音明显有些发冷。
璆枝被他这么一拦,脸上笑意反而更盛,手掌一翻,便又一缕红色的烟气从袖中飞出,落在了他的肩上,化成了方才见过的那只红色的雀鸟。
“何必如此认真呢,妄玉?”他笑道。
“我无故被你唤来做这些事,连个玩笑也开不得吗?”
赤雀歪头“啾”了一声,似是附和。
妄玉却不理他,只言简意赅地对他道:“说正事。”
璆枝有些无奈地耸耸肩,但到底没再说什么,而是引着他们两个人朝着床榻走去。
“你猜的不错。”璆枝一面走一面缓缓道,“确实是‘偃匣术’。”
妄玉没接话,反而是郑南楼试探性地问:“何为‘偃匣术’?”
璆枝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就微微让开了些,让他能够看清床上躺着的谢珩。
此时的谢珩依旧昏迷着,脸色比之前更差,上衣也被脱了下来,赤裸着的胸口上,正中间的位置,竟出现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猛地一看,像是有人剖开了他的胸膛一般。
“血肉为匣,养剑蓄魂。”璆枝的声音在此刻适时响起。“有人在用他的骨血,炼化他身体里的这把剑。”
郑南楼实在惊诧:“真的会有这种术法?”
璆枝笑了一声:“怎么不会有?”
“灵剑认主,越是强大的剑越难以驯服,但人总是不甘心只得到自己应该得到的那点东西。”
“所以,用活人血肉炼化灵剑,迫使灵剑重新认主,便可将无法驯化的剑收入囊中。”
“同为修士,自然也知道,这是多么大的一种诱惑。”
郑南楼皱着眉头注视着谢珩身上的红痕:“是谢氏?”
毕竟是谢氏把剑给谢珩的。
谢氏嫡传的少爷也会被这样当作器物一样对待吗?
“不好说。”妄玉在一旁道,“沉剑渊之事,并不清楚谢氏到底知道多少。”
“若是只是将这剑交给谢珩,却让他误打误撞中了这‘偃匣术’,也有可能。”
郑南楼越看那道红痕越觉得邪气,他还从未想过还会有这种用他人性命的方式,可以把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给彻底抢夺过来。
这种道,也算是修仙吗?
他一边思忖着,一边想伸手去碰那痕迹,右手抬起来的时候,袖口向下滑落了一点,露出了他腕上的那圈红绳。
“这东西果然是给你的。”璆枝突然说道。
郑南楼抬头看他,才反应过来这红绳也是他做的。
“还未谢过前辈制了这绳子,对我修炼一事确实大有益处。”
“修炼?”
璆枝忽然惊讶地重复了一声,马上又似想起什么般斜眼瞥向妄玉,再转过来时,他朝郑南楼挑了下眉毛,笑意吟吟地问他: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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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璆 qiu 二声
第42章 42 都做得出来
郑南楼顺着他的话低头去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在寒洞里有些昏暗的光线之下,它已经不如刚出现时那般鲜红,反而褪成了一种稍暗的颜色,搭在那儿像是一圈正在逐渐干涸的血迹。
“除了修炼,还能做什么呢?”郑南楼有些怔怔地说。
若是放在从前,他大抵还会怀疑一下妄玉的用心。可如今,他却奇怪地没生出半分这样的心思。
妄玉应该不会伤他,至少现在不会。
他莫名地笃定。
正这样想着,站在一旁的妄玉忽地就伸出手来,将他的手腕连带着那根红绳一齐揉在掌心里。
“其他的用处,你不必知道。”
为什么“不必知道”?
郑南楼不懂,他抬头去看妄玉,那人却把自己的脸给转过去了,只留给他一个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没得到答案,便又去瞧璆枝。
璆枝却只是笑,抿着唇偏不回答,最后才意有所指地说:
“横竖是对你好的东西,不要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