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凝神。”
妄玉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语气很淡,却还是让郑南楼浑身一颤,本能的就跟着照做了。
“既无目可视,便就以神识观之。”
他似是有意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叩在郑南楼的心上一般,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指引着他按他所说,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操控着自己的神识在这天地间缓缓铺开。
他的识海之中,也随之慢慢勾勒出了此刻灵舟之外的景象。
只见四周墨云翻涌如怒海狂涛,其间电光闪烁,雷声隐隐。而在那云层深处,正悬着一道黑色的阴影。
影子模糊不清,但从轮廓来看,应是一只不知名的妖兽。
“这是......”郑南楼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雷劫!
这只妖物似是到了突破的最后关头,雷劫将至,但又不愿损耗自身,特意在他们行进的路线上设伏,就是想用他们以及灵舟为他挡下这雷劫。
毕竟,藏雪宗的灵舟,再加上妄玉,可不就是一个好到不能再好的防御屏障了。
“能从无目族那里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可不止我们。”
妄玉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平静地好像不是在谈论他们此刻眼前的惊变,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郑南楼却从他的这些话里听出了蹊跷:“师尊难道早就知道.......”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忽地被妄玉打断。
“南楼。”
矜贵的仙君忽然伸手,将他被狂风吹乱的发丝都别在了耳后。
“今日,我不会出手。”
“什么?”
“这灵舟之上,我的性命,阿鸡的性命,此刻都交在了你手上。”
妄玉的气息忽然贴近,扑在郑南楼的后颈上,让他忍不住有些发颤。
“你还敢赌吗?”
郑南楼已经记不清自己第一次“赌”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也许是为了一顿饭,也许是为了少挨一顿欺负。
他前十来年的人生很单薄,单薄到除了这些事之外,再盛不下其他的了。
但时至今日,他其实心里知道,与其说是改不了这习惯,更多的,是放不下。
因为“赌”这个字背后藏着太多太多的可能了。
他可以用最微末的代价,博得最丰厚的回报。
就像是这次取蛊,若是他成功了呢?他就再也不用受蛊虫所限,他可以拥有更光辉更灿烂的未来。
多划算啊。
这世间,再没有比“以小博大”更引人上瘾的东西了。
“你从前敢去‘赌’,不过就是仗着自己孑然一身,没什么可失去的。但如果我在你的肩上添些分量,你又会如何选择呢?”
妄玉的声音还在继续,四周分明喧嚣至极,但偏就是一字不落地全落进了郑南楼的耳朵里。
他的思绪被这番话搅得一片空白,几乎就是本能地回答:
“要么就直接杀过去,那东西引雷劫而来,又想用我们抵挡,说不定就只是个虚张声势的......”
妄玉却突然问他:“若不是呢?”
郑南楼便再说不出话来了。
妄玉的指尖忽然就落在了他的后颈上,像是在慢慢抚平他此刻纷乱的气息。
“赌徒最致命的弱点,便是只能看见赢时的风光,但你总得想想其他后果,不是吗?”
他忽地就低声笑了一下。
“但你若是想要我死,倒也无妨。”
郑南楼被他这些软话一逼,脑子飞快地运转着,终于在离那雷劫越发近的时候灵光乍现:
“灵舟有铁箭机扩,虽不知道能不能伤到那妖怪,但若是射中的话,至少可以引雷!”
他没听到妄玉的回答,但看了眼前的情势,知道缓不得了,便就直接去摸船板上刻着的灵符,并顺势催动了术法。
机扩启动的轰鸣声中,一支玄色的铁箭从灵舟底部破空而出,直向那云层中的黑影射去。
可郑南楼到底还是低估了妖兽,铁箭就算带着灵力,也没能击碎那东西的护体真气,在半空中被生生截住,最后只能无力地朝下坠去。
他知道那铁箭,是用上好的玄铁打造而成,又通体刻了符文,威力绝对不小,竟连那妖兽的身都近不了。
若是刚才真如他所说,就这样莽撞地杀上去,凭他这点微末修为对上那妖兽,怕是真的要舟毁人亡,葬身于此了。
郑南楼心里一阵后怕,连带着对“赌”这个字都生出了点抗拒,连忙就想和师尊求助,可他用神识扫过,甲板上哪还有妄玉的影子。
他连唤了两声“师尊”,却到底只能听见风声呜咽,无人应答。
他实在心焦,正六神无主之际,云层中的那道黑影,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几乎震动天地的咆哮,声浪在浓云之中仿佛化出了形状,如波涛般向灵舟扑来,直撞得防护阵法都变得明灭不定起来。
他连忙朝那个方向“看”去,却见万丈高空之上,妄玉素白色的身影正凌虚而立,衣袂翻飞间仿佛与漫天乌云融为一体。
明明在他的识海之中,用神识看到所有东西都像是蒙着层轻纱似的模糊,可唯独妄玉一人,清晰得几乎刺目,他甚至可以“看”清他披散在肩头的发丝在风中飞扬的每一道弧度,以及他那双淡漠的,辨不出情绪的眼睛。
那妖物引来的雷劫终于猛地劈下,妄玉却在这无数闪电之中,忽然抬起了手。
只听得“轰隆”一声,原本足以劈山撼海的惊雷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控制,尽数落在了他的掌心之中,凝成了一个不断闪烁着的灼目光球。
电弧在光球四周疯狂窜动,却始终逃不出那看似随意拢起的手指。
妄玉垂眸看向那妖物,灰霭色眼睛里平静得像是一汪从不会泛起涟漪的深潭。
他松开手,光球便直直朝下坠去。
霎时间,整个云海都被照得透亮。
雷电汇聚成的光球在坠落过程中不断膨胀,最后竟化作万丈雷龙翻腾着向那妖兽扑去。
妖兽惊恐的嘶吼还没来得及出口就直接被吞没,黑色的身形在强光之中寸寸碎裂,最后直接化成齑粉,连带着周围的厚重云层都被撕的粉碎,湛蓝色的天光倾泻而下,将方才还阴霾密布的天空洗得干干净净。
雷暴引发的耳鸣让郑南楼忍不住低眉,念了两句清心咒稳定了心神后,他再次仰起了头。
云开雾散的光线里,妄玉正朝他看来,素衣翻飞间,他可以清楚的“望”见,他宛若云中仙人落入凡尘的清丽面容上,忽地绽出了一个温柔到不可思议的笑来。
“无事。”
他的声音乘着清风落下,轻轻拂过了郑南楼的鬓边。
“南楼。”
妄玉踏着虚空一步步地走回灵舟,行至他面前时抬起手,袖间还带着雷劫过后的凛冽气息,只是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眉心时,温度却有些烫。
“我们可以慢慢学。”
云层彻底散去后的阳光太过明亮,照得妄玉的周身都泛起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郑南楼在这一瞬忽然就确信,无论之后过去多少年,他大概都会记得这个画面:
天地浩渺,唯有妄玉的身影清晰可辨,连飘飞着的发丝都仿若凝着亘古不变的光。
那颗从天而降的“流星”,原来真的落在了他的面前。
第27章 27 杀我算什么本事
用神识视物极耗心神,方才情势危急,郑南楼还能靠着一点念力硬撑着。
可妄玉的手指一抚上来,他脑子里紧绷着的那根弦便立即就松懈了下来,眼前再次陷入了一片黑暗,整个人都变得昏昏沉沉,连带着他的身体也跟着泛起了一阵疲惫的酸软。
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向前倾去,额头便抵上了一片稍带着冷意的衣衫。
“师尊......”
他含糊地嗫嚅着似说了一句话,但连自己都没有听清。
只能感觉到妄玉那只原本放在他眉心的手又缓缓向下,在他的眼尾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了他的后颈上。
然后,轻轻地拍了拍。
“睡吧。”
这声轻唤仿佛是隔了很远,才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跟着妄玉的呼吸一起扫过了他的耳廓,带起了一点细微的暖。
黑暗愈发得浓稠缠人,郑南楼隐约察觉到自己像是被揽入了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好像再次落进了那片昙花丛中。
他总觉着自己应该是忘记了什么事。
但此刻的郑南楼已经无力去细想了,在这片熟悉的柔软的“花丛”里,他只想把自己蜷得更深,更深些。
郑南楼的这一觉睡得很沉。
他少见地没有做梦,没有惊醒,只是单纯地、酣畅淋漓地睡了一觉。
醒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过了很久,可四下摸了摸才发现,他仍在灵舟的船舱之中。
这么久了竟还未到藏雪宗吗?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叫了两声“阿鸡”,却无人应答,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