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从前如何,都不重要。”
“南楼,人总是要成长的。”
“你不可能永远一个人。”
昙霰的冷香又再次包裹了上来,让郑南楼有些迟缓的思绪终于慢慢运转了起来。
“为什么......”
他听见从头顶上传来的妄玉的声音,依旧低沉,依旧疏冷,却分明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
“不能多信我一点呢?”
今日的妄玉有些奇怪,今日的郑南楼也跟着变得奇怪。
他好像患了一种会致人失语的“病症”,无数想说的、该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只要随便选上一句就可以结束这隐隐有些焦灼的寂静,他却始终吐不出一个字来。
可偏生妄玉似乎也在等,等他放下过去种种,等他说出某个从未想过的承诺。
他们像是在曦光中对峙。
一个不肯退,一个不敢进。
最终打破这一切的,是一道突兀的童声。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那声音稚嫩,却带着虚张声势的颤抖,仿佛鼓了天大的勇气,才敢说出这两句质问。
郑南楼清晰地感觉到四周的气息有一瞬间变得凌厉,像是骤然被打断而生出的片刻恼怒。
他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想去拉旁边人的衣服,指尖却不经意触到一片带着点凉意的皮肤。
郑南楼下意识地握住了那只手。
“师尊,师尊,我认得他的。”
那点戾气在他把手指塞进对方掌心中后,倏地就被敛去了。
妄玉没有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他身边,手掌维持着被郑南楼握住的姿势,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孩倒是个讲义气的,明明害怕得要死,还壮着胆子往郑南楼的方向挪了几步。
“仙、仙君哥哥......你还跑吗?”
郑南楼听着他哆哆嗦嗦的声音,倒是“扑哧”一声乐了,还没回答,攥着的那只手忽地就收紧了些,他连忙就冲着小孩摇头:
“不跑了不跑了。”
说完还温声安抚他道:“你别害怕,这是我师尊,他才是真的仙君。”
小孩应是没听懂,但明显没那么怕了:
“师尊?师尊是什么意思?”
郑南楼被他问得一愣,他还从未给人解释过这个问题,想了一下才回答他说:
“师尊,便是凡人所说的师父,是教授我本事的人。”
“那你的那些仙法,便是这位仙君教的吗?”
小孩明显就起了兴趣,“噔噔噔”的就跑了过来。可到了近前不知为何气势又弱了下去,只敢畏畏缩缩地去扯郑南楼的衣服。
“自然是的。”郑南楼失笑,摸索着去拍了拍他的手,“你抖什么?我师尊有这么可怕吗?”
妄玉可是他们藏雪宗出了名的温润仙君。
可小孩却还是有些怂,后面的话都变成了小声嘟囔:
“那、那能教教我吗?”
“这恐怕估计不行,我师尊除了我,不收旁的徒弟的。”
“你呢?你能做我的师尊吗?”
郑南楼忽然就顿住了,沉默了半晌才低声答道:
“我应该也不行,我......没什么本事......”
他话音未落,身侧一直安静着的妄玉却蓦地开了口,却是问那小孩: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听着还是有些怕他,但也乖乖地答了,只是声音像是含在嗓子里:
“我、我叫阿鸡。”
郑南楼忍不住插话:“哪个鸡?”
“当然是小鸡的鸡。”
“你若是想同我们一起回去的话,便不能叫这个名字了。”妄玉缓缓对他说。
郑南楼听着一惊,猛地偏过头想去看他,虽然他此刻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师尊......”
阿鸡却在一旁急急打断:“我愿意的!这名字本来也是街上乱叫的,只要能教我本事,仙君想叫我什么都行的。”
衣衫晃动带起的微风拂过耳畔,妄玉在郑南楼的身边蹲了下来:
“他的名字,就由你来取吧。”
“可是......”
“玉京峰僻静,你多个说话的人也好。”
那只郑南楼抓住的手忽然反过来握住了他的,将他的手指全都裹进了掌心里。
“南楼,纵使你不相信我,也该信你自己。”
“你会做好的。”
郑南楼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此刻的心绪,妄玉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扑在他的面颊上,似是有些痒。
那痒意还太过恼人,仿佛要钻进他的皮肤,一路滚到他心里去。
他只能低头,声音也跟那小孩一样变得含混起来:
“那我得好好想想......”
阿鸡得了允诺,胆子终于大了起来,还从怀里拿出他先前买的包子要分给郑南楼吃。
郑南楼没要,他便自己啃了起来,一面吃还一面嘟嘟囔囔:
“这破庙里怎么一股烧鸡味,害的我都饿了。”
这话倒是让郑南楼一怔,他仔细嗅了嗅,才意识到可能是昨晚燃的“无相”残香还没散尽,落在这小孩的鼻子里,竟成了烧鸡味。
他忽地就转过头,鬼使神差地去问妄玉:
“师尊昨夜闻到了什么?”
郑南楼实在想象不出,无情无欲的妄玉会在“无相”的香气中照出怎样的“心镜”。
或许什么都没有,应该是什么都没有的。
可妄玉却回答了他。
“结香。”他慢慢说道,“我闻到了结香花的味道。”
郑南楼有些诧异:“结香吗?怀州倒是有许多结香。”
妄玉依旧握着他的手,声音突然少见地带上了点温度:
“没错,便是来自你家乡的——”
“怀州的结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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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5 好吃吗
“师尊如何知道......”
话刚说一半,郑南楼蓦地就停住了。
他这时才想起,妄玉当然知道怀州的结香,而且,他也一定闻过、见过,乃至亲手触碰过。
妄玉去过怀州,不然也不会见到那座后来建起来的南楼。
他怎么会忘了这件事,关乎他为何会被郑氏送上藏雪宗,以及,在外人眼中,他又是如何当上妄玉座下唯一的入室弟子的,一切的开端。
当今仙门至尊妄玉仙君,论修为早已无人能及,再无敌手,但却在五年前,曾有过一劫。
他在封印某一上古妖兽之时,遭魔族余孽暗算,虽当场诛杀贼人,却因伤势过重,跌落怀州地界,为怀州郑氏所救。
这也是流传最广的,关于妄玉为什么会收郑南楼为徒的原因。
故事自然不会像话本里那般俗套,什么仙君法力尽失被凡人搭救,伤愈之后亮明身份知恩图报的佳话。
这件事要简单很多。
妄玉从天上落下来的那日,几乎半个怀州的人都见到了。
郑南楼也不例外。
他记得清楚,那天阴云密布,他正躲在一处僻静荒院的断墙后面修习藏起来的心法,忽然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此起彼伏的惊呼,好像在叫着“天上”“掉下来了”什么的。
他仰起头,就正看见一道白光破开云层,像是在这白昼之中,有一颗流星直坠而下。
他那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距离太远,速度又太快,凭他一双肉眼,只能堪堪捕捉到那道转瞬而逝的光芒而已。
一直到了晚上,他才在住的院子里听见人说,是有个仙君从天上掉下来了。
但这种事情当然是不关他们这些人的事的,本家的长老们早就闻风而动,当即就派人将他落下的那块地方围得水泄不通,不允许任何人窥伺。
救助仙君这等机缘,对日渐式微的郑氏来说,简直如天上掉馅饼一般,岂容旁人觊觎。
故而妄玉在怀州养伤的那些时日,应当都被供在郑氏本家的深院里。像郑南楼这样的边缘旁支,莫说知晓仙君所在,便是连多问一句的资格都是没有的。
他那时以为,在这场众所周知的仙君旧事中,他只是一个毫无关联的,只远远地见识过一眼的旁观者。
就像在泥泞中求生的野狗,偶尔抬头仰望了一次天空,那一瞬间的惊异,也如这掠过白光般,倏忽就过去了,不会在他的心上,留下半点存在过的痕迹。
他们不可能会有交集。
郑南楼那时怎么也不会想到,五年之后,他在玉京峰的后殿中睁开眼睛,到底还是看清楚了那颗曾经匆匆划过他生命的,遥远的——
“流星”。
不知道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命中注定。
“师尊原来这么喜欢结香花吗?”
怀州种了很多的结香,多到几乎每走上几步就能见到,相传是郑氏某任家主的喜好,所以在州域中栽了许多。
郑南楼倒是没太多感觉,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因为结香一般都不大,淡黄色的花蕊看起来也实在普通,除了挺香的之外,没什么值得记住的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