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昏沉的暗色掩盖了他眼中的大部分神色,所以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做出一副任人欺辱的模样来,只是声音还在有意识地放软。
如果谢珩再往前走上几步,便会瞧出,此时的郑南楼,和他见过的,印象里的那个“废物”完全不一样。
他的样貌依旧清隽,可眼底的那点怯意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冷。长睫微垂时,眸光如深潭止水,不起波澜,却也映不出半点亮色。
谢珩自然回答不出他的问题,他能在这个时辰上玉京峰,是之前威胁了一位掌事的弟子夺来的令牌。本想留着以备后用,但今日他在那阵法里折腾了大半天才出来,也是气急,以至于什么都不顾地就来找郑南楼了。
“你少在这里给我装蒜,平日里见你一副老实样子,没想到背地里竟有这种心思。”
谢珩手中的剑鞘被他狠狠地敲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还因此震起一大团的尘土。
“你要是想报仇,不如堂堂正正地再和我打一场,明日巳时,试剑坪西侧松林,你敢不敢来!”
郑南楼在逐渐弥散开来的烟尘中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人大概脑子有问题。他想。
本来就是因为打不过,今天才用这种方法给报复回来的,怎么还要比试,难不成以为自己也和他一样有毛病,巴巴地送上门给他打一顿么?
他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心说这一次确实是自己太冲动,怎么能和傻子计较呢?
他只能站了起来,朝谢珩做了“送客”的手势。
“谢师兄既然未曾禀告就私自上山,还是尽快回去吧,今晚的事,我不会同师尊说的。”
说完还特意补充道:
“实在不知师兄今日为何如此生气,我与师兄也素无仇怨,还请师兄不要迁怒于我。”
最后这一句说得颇为胆怯,仿佛是鼓了天大的勇气才敢就这么吐露出来,还生怕不小心惹了面前人不快一般,声音里有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简直听得谢珩越发得火大:
“你......”
“师兄,我明日是真的没有时间,你若是想......不如等我从千嶂秘境回来,行吗?”郑南楼又突然道。
谢珩听着一愣:“千嶂秘境?你也要去千嶂秘境?”
旋即他又冷笑出声,出言讽刺道:
“就你这个废物也想进千嶂秘境,怕是连入口的瘴气都受不住吧。”
郑南楼抿了抿唇,仿若是真的被他的话给伤到一般,嘴角都绷出一道克制的弧度:
“不是我要去的,是......是......师尊。”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两个字几乎要散进夜风里,但谢珩还是听到了。
说完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般,连忙解释道:
“是因为师叔说千嶂秘境幻境里有可助我精进的青蚺草,师尊才让我去的,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拖累师兄......”
谢珩的脸色越发得阴沉,原本还噙着的几分讥诮的笑意,也随着郑南楼的话而彻底消弭在他了僵硬的面庞上。
他没等郑南楼说完,便直接冷哼一声,径直甩袖走了,也不知他说的那什么比试还作不作数。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郑南楼终于缓缓直起了微躬的脊背,脸上的那点情绪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那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他不再去看,而是转身回屋去了。
推开门扉的时候,却正看见房间正中的桌子上,放在一个小小的白瓷罐子。
莹润的釉面隐在从窗外漏进来的几缕月光中,泛着一种熟悉的冷光,像是一抔他在四季如春的藏雪宗里久未曾见到的新雪。
而他的心也顺着这抹白彻底地沉了下去。
第4章 04 呵,还真敢来
三日后,郑南楼一早便下了玉京峰,等他正好走到山门口时,要去千嶂秘境的弟子们也差不多到齐了。
他一露面,还没来得及靠近,眼前原本还有些吵嚷的人群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二十多双眼睛齐齐地转过来看着他,目光各异,但其中蕴含的情绪左右不过是那些,鄙夷、轻视、讥诮......
他见得多了,也早习惯了。
山风卷着碎叶掠过发梢,耳边只剩下了他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和几道被刻意压低的轻咳。
郑南楼没有停,也没说话,只面色如常地走了过去,朝着众人行了个挑不出半分错处的礼,便就沉默着站在了队伍的末尾。
然而千嶂秘境算不得什么高阶秘境,此次前往的弟子大都阅历尚浅,能进藏雪宗的又多是天资过人的世家子弟,自然也傲气惯了。
见了郑南楼这种靠着些所谓“旁门左道”走上来的人,可不懂得顾忌他师尊的面子。
“呵,还真敢来。”
有人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寂静便由此碎裂,仿佛只要有人出了第一声,那接下来所有的议论和冷言都不再是错,而只是一种附和罢了。
议论声逐渐扩散,连望过来的眼神都开始变得肆无忌惮了起来。
在一片明显没什么好意的窃窃私语中,郑南楼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
他今天又换回了那一身白,腰间则挂着一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入门铁剑,大约是用得久了,连剑鞘上的纹路大都被磨得有些模糊。比起其他弟子身上光华流转的法器,显得寒酸极了。
他好像从来都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人都到齐了?”
一道温润却有些陌生的声音蓦然响起,郑南楼下意识地抬头,看见了站在队伍前面的陆濯白。
像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朝他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略弯,一双眸子像是两块浸了碧水的玄玉,清透又柔和,带着几分平易近人的暖意,熟悉得让人恍惚。
可郑南楼却只看了一眼,便又低下了头。
陆濯白,掌门座下的大弟子,生来便天赋奇佳,根骨清绝,年纪轻轻修为已是众弟子之首。又待人谦和,从不以才赋傲人,举手投足间俱可称得上是是仙门典范。
即便入门时间不是最长,但藏雪宗的弟子,人人都要称他一声“大师兄”。
可除此之外,他最出名的,便是那张和妄玉有五六分相似的脸。
个中缘由无人说清,也许只是一种难得的巧合,也许源于天道一场别有用心的排布。
一样的眉眼清绝,一样的矜贵自持,就连唇角惯常挂着的那点笑意也总是差不多的。
人人都道,此子肖似仙君,往后定大有所为,能成为下一个妄玉也未可知。
郑南楼有意避开他的目光,可谁知这人却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
“郑师弟,路途遥远,你还是随我站到前面来吧。”
四周因他这句话又突然安静下来。
郑南楼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再抬头时,正对上陆濯白那双含笑的眼睛,和妄玉如出一辙的温柔如水,却又微妙地好像少了什么似的。
就像是没什么灵气的画师临摹名家作品,形虽似,却终究缺了那么一点神韵。
“多谢师兄,”他回答道,声音恭顺,身体却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半步,“我修为低,为了不拖累其他师兄弟,还是跟在后面比较好。”
陆濯白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朝他点了点头,却也不回到前面去,只站在他身边对众人道:
“此次前往千嶂秘境,虽有灵舟,但途中需步行穿过沉剑渊,路上或有妖兽出没,诸位请务必跟紧队伍。”
他说完,目光还意有所指地扫了郑南楼一眼。
郑南楼抿了抿嘴角,没再说什么。
众人乘坐灵舟飞渡云海,忽然间天光骤暗,一道幽深的裂谷横亘于前,便是到了沉剑渊。
据传,曾有通天彻地的大能在此兵解,所遗留下来的万千剑气沉入渊底,化作无形禁制。任凭是何等修为,一旦踏入此地,周身灵力皆如泥牛入海,再难调动分毫。
也因此,他们只能徒步而行。
陆濯白在前面收了灵舟,安排了些琐事,不知为何竟又走到了末尾,像是有意要和郑南楼同行。
他走得近了,郑南楼便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倒是和妄玉的有些不同,比之昙霰,要明显更沉郁一些,也少了几分寒气。
“郑师弟。”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师叔他出发前,特意嘱咐我要照顾你。”
郑南楼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只低眉朝他道:“那就劳烦师兄了。”
陆濯白笑了笑,伸出手来,掌中霎时便多了个小巧的白瓷罐子。
“这是清心丹,取一颗压在舌下,可抵御秘境入口的瘴气。”
那瓷罐被递到眼前,郑南楼忍不住呼吸一窒。
可仔细一看才发现那瓷罐只是器形有些像,釉色什么的都有着明显的差别。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本想着拒绝,但也知道那秘境入口瘴气的厉害,自己这点修为怕是真坚持不下来,便就道了一声谢,抬手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