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当然知道这是阵法的缘故,立即用手掐诀,想催动灵力,强行破阵。
这时,却突然迎面吹来一道劲风。
他抬起头,就看见面前无数翠绿的叶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地朝他席卷而来。
看着好像都是普通的树叶,但仔细去瞧,便能发现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锋利如刀,在阳光下甚至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芒。
谢珩身形急转,接连躲闪,却蓦地发现,这些叶片竟似是被有意操控般对他紧追不舍,如形随形,但却都只是精准地擦过他的身体,留下一道道细密的血痕。
只划伤皮肉,绝不伤及要害。
像是一种无声的嘲弄。
那些洇出来的鲜血,将他那身玄衣染得深深浅浅,像是特意为他绣上的花样。
如此熟悉的手法,谢珩哪里会想不到是谁在这里暗算于他。
可他却偏又不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那人竟有如此手段。
一个废物,也能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而且这人昨日在擂台上一副诚心认输的实诚样子,没想到今天就来给他使绊子。
果然是,虚伪小人!
他铁青着一张脸,死死咬着牙关就是不肯叫出那个名字来,仿佛说出那三个字是什么天大的耻辱,也不知是在同谁较劲。
宛若是只要他不承认,那他今天就没有走进这片树林,也没有被人用和自己一样的方法狠狠戏耍了一通。
可惜,他身上的那些伤口会提醒他一切。
郑南楼在一旁的树上看着他这一身狼狈,只觉得好笑。
这些世家子,面子看得比天大,即便是像今天这样阴沟里翻了船,也绝不会朝外吐露半分。
他是吃准了这一点,要让谢珩闷声吞下这个苦果。
最好这次过后,别再来烦他了。
这么想着,他拍了拍手,就从枝桠上站了起来,也不去管谢珩后面要如何,脚上几个轻点,便直接跃出了这片树林,落在了不远处的平地上。
他抬眸看了眼日头,估摸着这时间不知还够不够他去一趟山下,他身上的那些伤口总要买些草药来敷着。
山下的药材要比宗门里的便宜上一些。
谁知一转眼就看见身旁不远处的石头上,站着一个穿白衣的人。
那双灰霭色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让郑南楼克制不住地心中一颤。
他慌忙低头,却发现那人的修长的手指之中,正夹着一片翠色的叶子。
第3章 03 你很聪明,南楼
郑南楼怎么也没想到妄玉会出现在这里。
他今日敢如此行事,本就是算准了谢珩每天都要到这里来吐息纳灵。他又横行惯了,自己来的时辰绝不容许旁人在场,因此才落了单。
既无人看见,就算谢珩不怕丢脸,要和他鱼死网破,嚷嚷出去了,也没有证据,自然奈何不了他。
更何况,谁会相信,一个连入门剑法都使不全的废物能使出这种手段呢?
然而这些本来看似周全的思虑,在他转头见到妄玉的那瞬间,却猝然变成了一道冷汗,顺着他发根从后颈滚落,沾湿了他的领口。
他紧张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郑南楼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被人捉住。
但能让他手足无措地楞在当场,搜肠刮肚地想要解释上几句的,妄玉是第一个。
若是从前,他一定会做出副一无所知的谦顺模样,看着好似因为自己的无力辩解而要忍气吞声地认下这没来由的罪状。
人总是会莫名对弱者心软,而他,本该是最擅长做一个弱者的。
然而此刻他站在这里,那双曾在他脑海中描摹了无数遍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为什么,郑南楼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讨厌变成这样。
他有些踌躇地张开嘴,可还没等出声,不远处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了几声巨响,惊起了一大片的飞鸟。
仔细去听时,还能听见谢珩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他越发得忐忑起来,却发现妄玉一眼都没看过去。
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南楼。”他唤他名字的尾音当着一点如春水般的清亮,灰霭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满山幢幢的树影,“这个时辰了,怎么还在外面。”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依旧是带着笑的,仿佛真的是一个温柔解语的师长,在关心着自己的后辈。
“弟子......”
郑南楼还没来得及去仔细审视心底浮起来的一丝异样,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他双膝一弯便想要跪,却蓦地被从旁吹来的一道清风托住,拦住了他的动作。
“无妨。”
妄玉随手将指尖的叶片抛了,那抹翠绿在坠地前就碎成了齑粉。
“下次注意就好了。”
至于究竟要注意什么,他没有说。
“夷州的千嶂秘境将在一个月后开启。”
妄玉领着郑南楼往玉京峰的方向走,郑南楼低着头跟在他的身后。
“你随其他峰的师兄弟们一道去。”
郑南楼脚下的步子一顿,忍不住开口:
“弟子修为低微,恐拖累......”
“南楼。”妄玉忽然又叫了声他的名字,打断了他要说的的话,脚下的步子却还在继续,一刻也不曾停留。
“初阶缚灵阵,辅以离魂草,可在修士不设防的情况下短暂阻滞他经脉中的灵力流转。同时,又在林中布下了鸣鸾铃,用铃声扰乱阵中人的五感。这几样东西虽然都只是入门的法器,但合在一起,却能生出不一样的效果。”
“这法子虽然有些险,但只要做到出其不意,胜算也是大的。”
“你很聪明,南楼。”
他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轻描淡写地道出了郑南楼设计谢珩的方式。
郑南楼却越听越觉得浑身僵冷,藏雪宗的主峰四季如春,他却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怀州的那个冰窟,冻得他的齿关都有些打战。
这事分明在他看来,不过是一次简单的“以牙还牙”,没什么大不了。
可他还是听见了自己仿佛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声音:“师尊......”
妄玉突然停了下来,转身过来看他,衣摆因为在他的动作而轻微地晃动,像是一团近在眼前却永远追寻不到的云雾。
他伸出手,为他拂去了肩头的一片落叶,动作熟稔,甚至还带着点亲昵 。
“你师叔说,秘境里有一株三百年的青蚺草,或许对你的修为有进益。”
暮色这时候已经从山脚下弥漫上来了,有些昏沉的天光吞没了妄玉的半边面容。
郑南楼望着他唇角不变的弧度,心口“砰砰”直跳的同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一天。
他以为他终于从郑氏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里逃出来了,可实际上却是掉进了另一个深渊。
如今,面对这个人,看着他那双眼睛,他再也没办法说出半句狠话。
只要他一点点的靠近,他就会真的像别人口中的“废物”一样,毫无主见地答应他的任何要求。
他明明并不愿意,可说出口的话却是。
“弟子遵命。”
郑南楼回到住处的时候刚到戌时,主殿方向传来清越的钟鸣。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停下来回头,正看见远处群山间的云海之中浮出半轮冷月。
一弯若隐若现的残弧,孤零零地嵌在深灰色的夜空中。清辉被雾气浸染,反倒泛着一种冷淡的青白色。
他终于在此时得以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又从唇齿间泄出了一声憋闷了许久的冷笑。
蛊虫在心脉处蠢蠢欲动,带来一种半疼半痒的奇异感觉,搅得血气都微微有些上涌,他又给强行压了下去。
他身体里这颗被强行种下去的情蛊,可让受蛊者对另一人情根深种,再难自抑。纵使从前恨之入骨,亦会为其一笑而魂牵梦绕,至死不渝。
他早知道的,他不过是藏雪宗豢养的一名死囚,这东西就是他挣脱不开的罪枷。
妄玉终有一日要证道飞升,他也总有一天会死在他的剑下。
这怎么能叫他不恨呢?
可他如今,却连恨都不能自由。
玉京峰晚间起了雾,郑南楼懒得点灯,便坐在院子里借着那点寒气森森的月光拆解护腕。
忽地动作一顿,再抬起头,眼前雾气蒙蒙的黑暗中,已经站了一个人。
少年人特有的锐利被夜色柔化,倒显出几分白日里没有的稚气来,只是那双上翘的丹凤眼里,还蓄着浓重的戾色。
“是你在树林里暗算我。”
谢珩抬手抚了抚颈侧结痂了的伤口,怒极反笑。
“你也就会用些不入流的手段了。”
郑南楼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去接他的话,只平静地问他:
“谢师兄这么晚上玉京峰来,可有请示过家师?若是没有,又是哪来的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