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萧沉璧顿时笑靥如花,对着小腹柔声道:这孩子可真有福气,瞧瞧你阿父多疼你。
李修白目光在她小腹处停了停,脸色略微好看些,转身离去。
昨晚休息不好,今日上朝时李修白眉宇间带了些倦色。
他如今圣眷正隆,下朝后,户部衙门里挤满了前来关怀的官员。有送百年老参的,有捧千年灵芝的,李修白一律命人婉拒。
更有那心思活络的下属,见王爷面带倦容,又听闻王妃有孕在身,便自以为体贴地抱来一卷美人图,谄笑道:殿下为国操劳,后院空虚。这些都是清白人家的好女子,有小家碧玉,有明媚美人,有弱柳扶风的,也有丰腴多姿的,且都善解人意。殿下若有中意的不妨挑上一二?听闻夫人贤惠大度,如今又身怀六甲,想必也能体恤殿下的
李修白本就因睡眠不足而隐隐头痛,看着这些环肥燕瘦的美人图,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萧沉璧的模样
所谓小家碧玉,不及萧沉璧浴后万分之一清丽。
所谓明媚娇艳,不如她盛装时随意的一眼回眸。
所谓弱柳扶风,比不上她装可怜时的楚楚之态。
所谓丰腴多姿,更不如她宽衣之后的玲珑有致。
至于善解人意?呵,萧沉璧能把整个王府乃至长安城都哄得团团转,这等手腕画中人全加起来也比不上。
总之,被迫看完各种美人画后,李修白脑中反而全是萧沉璧的一颦一笑,嬉笑怒骂,甚至连她骗人得逞时眼角的得意都记得分明。
他微微烦躁,薄唇轻启,目光凛冽:你如此精通此事,户部看来是容不下你了,不如去做圣人的花鸟使?
属下失言!属下告退!
属官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慌忙抱起美人图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出去后,他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该!长平王夫妇患难与共,情深似海,夫人更是出了名的风华绝代,珠玉在前,王爷怎会瞧得上这些庸脂俗粉?
东西收走了,李修白的思绪才终于收回。
户部积弊如山,元恪留下的烂摊子千头万绪。单是推行榷茶法一项,就牵扯多方利益,阻力重重。圣人看似倚重,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他伏首案牍处理政事,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往常他总要忙到深夜,今日,也许是这属官不合时宜的提醒,他忽然想起了晨间萧沉璧那娇声要求再买肉脯的模样,手中的书卷还是放下了。
他当然可以置之不理,但那女人必会假惺惺做出一副委屈万分的姿态,搅得他不得安宁。
她向来是半分亏也不肯吃的。
若将来孩子真随了她这性子只怕日后王府有得热闹了,不是鸡飞狗跳,便是上蹿下跳。
但若真是个女孩,像她这般狡黠灵动倒也不坏。
毕竟这性子无论落到何种境地,都吃不了大亏。
略一沉吟后,李修白还是起身。
一众属官见今日王爷破天荒地早走,皆微微诧异,怀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暮色四合,赶在东市鼓声将尽前,李修白再次踏入了张记铺子。
昨夜三更,掌柜正睡得香甜时被一群披甲执锐的金吾卫砸门惊醒,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
闹了半天,最后才得知竟然只是一个贵人想吃他们家的肉脯。
掌柜心中叫苦不迭,却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开门,精心包好一份奉上。
但这点不满很快就烟消云散,因为这贵人出手十分大方,赏了他五十两银子,便是他卖十天也挣不到这个钱!
掌柜连连谢恩,别说半夜叫门了,就是夜夜来敲他也乐意!
对那位贵人清冷出尘的容貌,他更是记得清清楚楚。
因此今日再见李修白踏入店门,掌柜立刻堆满笑容迎上去:贵人您来啦!还是老样子?
李修白略一颔首:嗯。
掌柜手脚麻利,特意多包了些分量。一边包,一边忍不住好奇,赔着笑搭话:贵人看着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物,这肉脯是府上小郎君小娘子爱吃,还是夫人喜欢?
李修白素来不喜多言,今日不知怎的,竟脱口而出:是夫人,她闹腾得很。
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
掌柜脸上顿时乐了。哎哟,这小夫妻真是蜜里调油,羡煞旁人啊。
不过,能把这样一位神仙似的郎君大半夜支使出来买吃食,这位夫人也是驭夫有术。
周围挑选货物的客人本就因李修白出众的样貌频频侧目,此刻听到他的话都善意地笑起来。
李修白被这些目光看得微微烦躁,眉头微蹙:快些。
好嘞!就好就好!
掌柜忍着笑,手脚麻利地将油纸包递过去。
李修白接过,转身欲走。
此时,掌柜忽然想起来一事,这小夫妻是新婚,感情这么好,必定夜夜干柴烈火的,万一他夫人怀了身孕那可不妙。
他急忙追出两步:郎君留步,有件要紧事忘了说!
李修白回眸,然后便听这掌柜压低声音道:咱们这肉脯虽好,但里头是加了艾叶和肉桂的,怀了身孕的妇人偶尔解解馋不打紧,可万不能多吃!吃多了怕是容易滑胎,您千万记得提醒夫人一声啊。
李修白语气倏然转冷:你说什么?
掌柜被他的气势吓得一哆嗦,舌头都有些打结:肉脯都、都是要放这两样香料的,可不管咱们的事啊,我以为您都知晓的
李修白攥着油纸包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记得萧沉璧说这几日已连着吃了不少,案上光油纸包便有数张。
可她非但毫无异样,反而欲罢不能。
加上,她先前便有过蒙骗众人怀孕的事迹,难不成
李修白脸色缓缓沉下来,一言不发离开。
回薜荔院的路上,他不动声色,却示意流风将府中侍医唤来,还特意吩咐不要惊动薜荔院任何人。
是非真假,今晚须验个分明。
第45章 打七寸 任是无情也动人
东市在崇仁坊, 长平王府则坐落在安仁坊。
两坊离得不算远,马车两刻钟就能到。可流风却觉得这段路格外漫长。
他侍奉殿下多年,深知其城府之深, 喜怒从不形于色。当年面对庆王、岐王两大劲敌联手打压, 殿下亦能谈笑自若,稳如泰山。
可近来,这位永安郡主萧沉璧总能轻易扯动殿下的情绪。
流风心里嘀咕,这女人手段是真厉害。
路上, 李修白一直在回想这些日子萧沉璧的各种表现。
倘若从头到尾都是装的,在进奏院时她应该不至于对他下杀手。
倘若真的有孕, 为何她吃了如此多容易滑胎之物还没任何反应?
思绪翻涌,这些时日萧沉璧借腹中子嗣对他颐指气使的画面也一一浮现,他唇角渐渐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侍医尚未到,李修白神色如常地踏入薜荔院。
一推门, 内室灯火通明,萧沉璧正趴在他的书案上熟睡, 案头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账册。
李修白随手翻阅, 只见条理清晰,账目精准,比户部那群尸位素餐的庸才不知强了多少倍。
此女心思诡谲,居心叵测,但确有才干。即便是虚与委蛇,她也未曾敷衍了事。
此刻大约是真累极了, 才这般不拘小节地伏案而眠。
长长的眼睫低垂,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随着清浅的呼吸微微颤动,仿佛蝴蝶轻轻扇动双翼。
积蓄一路的怒火在这一瞥之下, 竟莫名地消减了几分。
萧沉璧向来警醒,当年她主政魏博之初,手下那些骄兵悍将觉得她只是一个弱女子,颇不服气,刺杀、闹事是家常便饭,早把她练得睡觉都睁着半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