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完结屋>书库>综合其它>雪焚长安> 第89章

第89章

  他那车舆同他本人一般,冷硬硌人,毫无温情。
  清河崔氏是五姓七望之一,门第清贵,冠绝天下,萧沉璧早有耳闻,今日还是头一回登门。
  只见崔府乌头门高耸,门邸前立着只有正一品勋贵才能用的十六戟架,果然气象非凡。
  李清沅特意亲自来接引,入门后,府内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朱门素壁,环廊曲阁,花木扶疏,修竹滴翠,清幽雅致至极,令人心旷神怡。
  时下讲究中堂宴饮,北堂治膳。寿宴在未时才开宴,此刻天光尚早,萧沉璧一行便随李清沅先至后堂见见今日的小寿星。
  崔氏虽崇尚素朴,对这位孙女却极尽宠爱。
  小寿星一身大红织锦吉服,头上扎着两个冲天小髻,眉心一点朱砂痣,颈间佩着光华夺目的七宝琉璃璎珞,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腕上更是套了好几个沉甸甸的赤金镯子,珠围翠绕,富贵逼人。
  非但装饰华丽,小寿星本人也生得粉雕玉琢,小脸圆润如满月,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憨态可掬。
  便是萧沉璧这等对婴孩素来敬而远之之人见了这般玉雪可爱的模样,心尖也不由得软了几分。
  老王妃一向极疼这外孙女,一见面便亲昵地将她抱起,李汝珍则拿着一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在一旁逗弄。
  满堂笑语晏晏,其乐融融。萧沉璧只含笑静立一旁,未曾上前。
  李清沅走到她身侧,看着女儿笑道:本不想让宝姐儿穿金戴银弄成这般,奈何她阿爹纵着,恨不得把库房里的好东西都堆在她身上,才成了这不伦不类的模样。
  崔儋其人以清正端方、古板守礼闻名朝野,竟也有为幼女破例之时,着实令人诧异。
  萧沉璧夸赞道:这七宝琉璃璎珞与宝姐儿玉雪之姿正相得益彰,哪里是不伦不类了。姐夫眼光极好。
  李清沅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讶然:这璎珞不是阿郎昨日送来的么?弟妹不知?
  萧沉璧顿时一僵,旋即干笑掩饰:我这几日被腹中这孩子闹得精神不济,他这才没同我说。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将李修白骂了千百遍不但抛下她独自前来,连送礼这等事也瞒着她,分明是存心要她在人前难堪。
  李清沅想起晨间李修白来时的冷峻神色,只了然一笑,不再多言。
  萧沉璧不欲在此话题纠缠,于是叫瑟罗呈上那个沉甸甸的金镶玉平安锁。
  李清沅果然欢喜,当即给宝姐儿戴上。小孩子不懂贵重,软糯糯地学着大人道谢。萧沉璧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戳了下那肉嘟嘟的小脸蛋,宝姐儿被逗得咯咯直乐,竟张开小手臂,咿咿呀呀地要她抱。
  萧沉璧从未抱过这般小的孩子,心头微紧,但见宝姐儿如此亲昵,只得小心翼翼接过。
  宝姐儿在她怀里扭动,小手指着不远处一树开得正盛的海棠,咿呀着要摘花。
  萧沉璧便抱着她行至树下,踮起脚尖,为她折下枝头最娇艳饱满的一朵。
  众人见状,纷纷笑赞宝姐儿与这位舅母投缘。
  远处回廊的月洞门下,李修白与郑怀瑾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郑怀瑾眉头紧锁:你就这般放心让那毒妇亲近宝姐儿?万一她对宝姐儿下手呢?
  萧沉璧抱着孩子时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神色,与平日的张扬跋扈或虚伪算计截然不同。
  李修白目光移开,声音听不出波澜:她行事虽狠,但尚存底线,稚子无辜,不至于。
  郑怀瑾斜眼睨他:不对劲!你从前提起这永安郡主,哪次不是语气冷漠?这才装了几日夫妻,倒替她说起话来了?我可警告你,这就是条美人蛇,吃人不吐骨头的,你可不要被她的花言巧语蒙了心!
  李修白语气转冷:你想多了。我的意思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她这等心机深沉之辈即便要害人也要确保自己能脱身,她没那么蠢。
  郑怀瑾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我差点以为你真对她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李修白声音平静:你若是闲得发慌,不如去户部帮我核验积年的烂账?总好过整日琢磨这些荒唐无稽之事。
  别,千万别!郑怀瑾连连摆手,一脸避之不及,我可没你那耐性!户部那烂摊子除了你还有谁能管好,我再不拿你二人打趣了,你们是天生的死对头,半点不配,行了吧?
  他咂咂嘴,又咕哝道,说来也是,她多少次欲置你于死地?你只怕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哪还会有什么别的心思?
  李修白面色愈发冷峻。
  郑怀瑾习惯了他这副深不可测的模样,目光又飘向远处与宝姐儿玩耍、身姿摇曳的萧沉璧,略有些惋惜:如此说来,待她生下你的骨肉,你便要动手了?啧,这女人心肠虽然极坏,可这副皮相真是世间独一份,你们的孩子必定玉雪可爱。看在这孩子的份上到时候,好歹留她个全尸?
  李修白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远处那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虽然萧沉璧常假借动胎气要挟他做这做那,但他着实难以想象他们血脉交融的孩子是何模样。
  郑怀瑾用胳膊肘捣他一下:想什么呢?
  李修白面无表情:在想用何种手段处死她才能留全尸。
  郑怀瑾浑身一激灵,他不过随口一说,这人竟真在盘算。
  方才那点动情的错觉瞬间烟消云散,他忍不住追问:真要杀了她,那孩子怎么办?
  李修白神色淡漠:本王的孩子,还能缺了人照顾?有没有母亲都无甚紧要。
  郑怀瑾一噎,也罢,摊上这么个心狠手辣的t娘亲,有,或许真不如没有。
  宴罢归府,二人不好再分道扬镳,只得硬着头皮共乘一车。
  上车前尚能维持表面和睦,车门一关,萧沉璧脸上那点敷衍的笑意瞬间敛去,转而开始挑剔这车厢。
  不是嫌车帘颜色老气沉闷,便是怨座下软垫不够绵软舒适。絮叨声扰得闭目养神的李修白眉峰蹙起:你若觉不好,吩咐人更换便是。这等琐事也要拿来聒噪?
  萧沉璧可不惯着他,反唇相讥:妾如今全仰仗殿下鼻息过活呢,哪敢擅自改动殿下都贴身之物?若是惹得殿下猜忌妾身别有用心可如何是好?
  李修白冷冷道: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般整日满腹猜疑,草木皆兵。
  萧沉璧别过脸去,佯装看窗外飞逝的街景,心中却忿忿,这人什么意思?还在为昨夜那根破簪子耿耿于怀?
  真是睚眦必报!
  下车回到薜荔院,萧沉璧再也懒得伪装,径自往里走。从垂花门到内院需穿过一小片花园,她往东,李修白也抬脚向东,她转身往西,李修白也向西,两人竟屡屡撞个正着。
  萧沉璧心头火起,果然是冤家路窄,八字相冲!
  李修白似乎也有些烦躁,没再回去,转身折去了前院书房。
  萧沉璧懒得多看他一眼,独自回了薜荔院歇息。
  接下来两日,李修白早出晚归,萧沉璧虽与他同宿一室,硬是连个照面都没打着。
  只是在某日清晨起身时,她在妆台上发现了一支金簪。
  样式极其简单,甚至有些古板,想来便是他还给她的那支了。
  萧沉璧拈起金簪掂了掂,这分量,竟与她送给宝姐儿的那枚平安锁相差无几!
  她简直要气笑了。
  这人真是理智到冷酷。
  但嘲笑之余,她忍不住有些忧虑。
  倒不是因为李修白的阴晴不定,而是担心他在背着她布局其他事。
  眼下名义虽在合作,但李修白占上风,若他存心隐瞒,她还真没办法。
  萧沉璧可不愿如此被动,她盘算着须得寻个由头暂且安抚一下这位盟友,伺机窥探其布局,好为自己谋利。
  萧沉璧猜得不错,李修白这几日早出晚归除了不想和她多有瓜葛,还有更重要的事,便是收拾庆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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