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榷茶一案李修白办得滴水不漏,圣心大悦,朝堂之上赞誉有加。
一时间,李修白风头无两,连带着崔儋身边也围满了人,幼女的生辰宴未至,贺礼已堆积如山。
散朝后,崔儋顿觉棘手,特去询问如何处置,李修白却罕见地有些走神。
崔儋唤了两声,他才回神,声音沉静:圣人多疑,不宜张扬。姐夫还是婉拒为好。
崔儋出身清贵,本就不是贪图小利之人,闻言自是答应。
崔儋走后,生辰二字却在李修白脑中盘旋不去。
从户部回王府,马车正好途经东市,当看到宝钿楼的招牌时,他忽然开口:停车。
流风以为殿下要亲自为小侄女挑选贺礼,然而片刻他出来后,手中多了两个锦盒。流风没多想,只觉得多出来的那个也许是给华阳郡主的吧。
入夜,薜荔院内。
今晚李修白回来得早,正手执书卷,在灯火下看书,玄色寝衣衬得他面色冷白,愈发矜贵。
萧沉璧不自觉多看了一眼,随后却纳闷,往常这人嫌她聒噪,总是入睡前才回来,今日倒是出奇了。
也许,是因为明日要赴宴的缘故吧?
萧沉璧没多想,预感明日的生辰宴会十分劳累,于是开始拆卸下钗环,预备着早睡。
目光扫过妆奁时,她蓦地顿住,只见一支陌生的白玉簪静静躺在她的首饰旁。
她捻起簪子,霍然转身,质问道:李修白,这是谁的簪子?你该不会是带了旁的女子进我的屋胡来吧?我不管你在外头如何,但我爱洁,这屋子可万万不能睡第二个女人!
李修白执着书卷的手一顿,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神色顿时冷了下来:郡主想得真多。不过是见你破费备礼,回送你一份礼,就此两清而已。
萧沉璧这才明白自己误会了,尴尬地又坐回去。
那也怪你,谁让你不说清楚?
她坐回妆台前,背对着他,耳根却微微发烫。
李修白这些日子已经习惯此女是个没理也要讨三分的人,闻言只是冷冷转身去书房。
待他离开,萧沉璧才仔细端详起手中的玉簪,她见多识广,只见这玉质细腻得毫无瑕疵,比她那纯金平安锁贵重不知凡几。
李修白会如此好心给她回礼?
绝不可能。
此人心机深沉,八成是借着送礼的名头在簪子里放置了机关。倘若她有异心,便能当场叫她毙命。
疑心一起,萧沉璧将簪子凑近烛火,指尖细细摩挲过簪体、簪首、簪尾的每一寸,试图找出任何一丝拼接的缝隙或隐藏的孔洞。
然而,没有。
玉质浑然天成,温润坚硬。
或许不是机关,他是用了更隐秘的手段,在簪芯深处封存毒药?
思虑之下,她取过一方锦帕垫在桌上,拿起玉簪,毫不犹豫地对着桌角用力一磕。
咔!
一声清脆的裂响后,那支昂贵的白玉簪应声断为两截。
然而,没有毒药,没有机簧,没有暗格。什么都没有。
断裂的簪体内部是实打实的、纯粹无瑕的羊脂白玉,细腻温润,光洁如初,甚至有些无辜。
萧沉璧这回是真陷入了沉思。
真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一股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错愕、荒谬,还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懊恼。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地上多了一道颀长而沉默的影子。
再一回头,只见李修白不知何时去而复返,也不知站了多久。
玄色的寝衣几乎融进身后浓黑的夜色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却和夜色一般深不见底,正沉沉地望着她手中那支断裂的玉簪。
萧沉璧顿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心虚来,下意识地想藏起手中的断簪。
第43章 方寸乱 待得越久,越乱人心智
这一幕着实有些尴尬。
萧沉璧本想将断裂的簪子收起, 转念一想,他们是死敌,眼下不过是因利暂时结盟而已。
她提防他, 天经地义。
横竖他送这簪子也没安好心, 不过是想两清罢了。
但话不能挑明,此刻李修白占着上风,算她半个上级,被撞破总归面上无光。
萧沉璧于是干笑两声, 指尖捻起断簪:这白玉簪子着实脆了些,手一松竟就碎了。
李修白语气淡漠, 辨不出情绪:是么?
萧沉璧不知他瞧见了多少,既未点破,她也乐得装傻,甚至带上一丝无辜:可不是么?真是不小心。倒是殿下, 今日未到安寝时辰,怎的这般早就回了?
她眼波流转, 水润的眸子故意眨了眨, 带着几分让人难以苛责的妩媚。
李修白周身却似凝了层霜:只是想起簪子拿错了。你手中那支,原是要给阿姊的贺礼。
萧沉璧一怔,随即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她就说,即便两清,他怎会出手如此阔绰?
原来是送错了!
心底那点微不可察的心虚瞬间烟消云散, 她讽刺道:原来如此。那不知殿下原本要赏我的是何等金贵的簪子?
李修白目光掠过她搁在一旁预备送人的金锁,顿了顿:一支金簪。落在前院了,改日给你。
萧沉璧又是冷笑。
她送他侄女金锁,他便t还她金簪, 好一个锱铢必较,两清到骨子里。
正好,她也不愿与他有半分人情牵扯,遂欣然应允:那再好不过了。只是这白玉簪既已断了,明日我去宝钿楼给殿下寻一支一模一样的赔上吧,绝不让殿下吃亏。
李修白转身,衣袂带起一丝微凉的风:不必。宝钿楼的首饰独一无二,绝无雷同。此簪既断了,便一文不值。
萧沉璧握着断成两截的玉石,有一瞬想将它掷出窗外,想想还是忍住了。
今时不比往日,这般上好的羊脂玉扔了可惜,她随手将它扔进妆奁深处不要白不要。
次日,萧沉璧尚未起身,李修白已出门,仆役回禀说是提前去崔国公府有事。
这对他们苦心经营的恩爱声名可是大大不利。
萧沉璧暗暗气闷,这人着实喜怒无常,不就失手摔碎了他预备给姐姐的白玉簪么?长平王府家资丰厚,区区一根玉簪,何至于此?
她绝不能在人前失了颜面,遂决定与老王妃一行同往。
老王妃何等眼明心亮,察觉小夫妻似乎在闹别扭。
俗语说床头打架床尾和,先前他们相敬如宾,反倒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如今这般,倒显出几分活气,算是个好苗头。只是叶氏身怀六甲,私下里,她得提点阿郎多容让些。
念及孩子,老王妃的目光落在萧沉璧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关切道:这胎快四个月了吧?怎的一点不见显怀?先前你害喜那般厉害,可是吃食没跟上,累及腹中孩儿了?
萧沉璧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柔声道:妾也正纳闷呢。不过郎君隔两日便请侍医为妾诊脉,说妾身康健,孩儿也好,只是胎位有些靠后,侍医说前五个月都不会太显怀。
老王妃忽地想起抱真。
抱真当年也是胎位靠后,被李俨囚于深宫时,她身子已重,却无人察觉。
抱真本想效仿汉宫钩弋夫人束腰掩饰孕相,不料五月时仍被李俨识破,被强行灌下落胎药
思及此,老王妃眼中掠过一丝怅惘。
她没再深究,只宽慰道:无事便好。阿郎珍重于你,安排的侍医必是极好的,若有不适,定要同我说。
萧沉璧连声应诺。
一路上,老王妃又细细问起她害喜及孕期症状。幸而当年母亲怀幼弟时萧沉璧已记事,略懂一二,对答如流,倒未惹起疑窦。
长安贵妇出行与男子不一样,乘的多是装饰华丽的油壁香车。老王妃体恤她有孕,特意在车中多铺了两层厚厚的丝绒软垫,是以萧沉璧这一路坐得颇为舒坦,不禁庆幸自己没与李修白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