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容华看了薛厚折一眼,还未来得及说话,又瞥见田维亦有出列请罪的动作。她再想想长乐宫中还跪着两个人,只觉头疼。直接朗声:事已至此,诸位还是说说,如何处置?
臣斗胆窦汾开口道:刘格,冒犯天威,应严惩!以此平息考生之愤!
窦大人此话差矣。
许毅阴阳道:这考生们,自是担心竹篮打水一场空,可外间人人都在说,春闱不公,理应重考。那些落榜者,更是找到了落榜的由头,奉刘格为英雄。若是就这样草草了事,只怕,不但不能平息物议,还会适得其反。
人死灯灭,前事具休。
容华看了一眼窦汾,一锤定音道:这事,虽不能怪在窦汾头上,可毕竟,要顾虑舆论。既如此,这出题主考之事便换人吧。
容华站起身来,环视一圈,朗声道:先帝改制,为的是招揽天下英才。春闱,只有保证公平,才能在天下学子中,择贤取之。才会真正激励读书人,为国效力。
这次,这个主考官,孤,亲自来做。
昭宁四年,春日皇榜案震动朝野,由此引发穆景改制后,科举选官制度的又一次大变革。
自此,大燕朝定制:凡进士及第者,须于同年,于紫宸殿上,亲对君臣之策。未通过者,不得参加吏部之后的官职选授。
浑水摸鱼、徒有虚名者由此遁形,名实不符者多半销声匿迹。
据《燕书. 徽敏本纪》载:晋国容华公主,首开殿上策论之先河。策论之时,诸进士或条分缕析、或舌战群儒,针锋相对,互陈己见。公主亦屡有追问,直指要害,是为史上首次以实政之问试天下英才。
自此之后,国子监及各地官学纷纷效仿,课业设置与教学重心随之改革,影响深远。
长乐宫内,容华人都没进殿门,便看到了章予白和周怀兴一左一右跪在地上。
容华一边由梦巫为她解下外袍,一边道:我去紫宸殿之前,不是让你们起来吗?
周怀兴率先开口,带着委屈:章大人非要跪着,只我一人,怎么敢起呢。显得很不懂事。
章予白?我都说了,此事已经算过了。
殿下,刘格自尽,全是属下的错。
章予白重重叩首:殿下不怪罪,是殿下大度。可此事,的确是属下疏于戒备,并未料到他会自尽,未能先一步安排人看住他。
但,敢问周大人!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唇齿间逼出来的,章予白直直盯着周怀兴:如此重要的人犯,为何却迟迟不审讯!
周怀兴并未出声,轻轻挑眉微笑。
章予白懒得再理会他,收回视线,眉眼一沉,不顾梦巫微不可察地朝他递来的警示眼神,声音平稳却隐隐透着寒意:
属下查到,刘格自尽前夕,有一男子前去探望,自称是奉刘母之托前来送物。那人走后不久,刘格便死了。
可据属下所知,刘格母亲在老家,与京城人士并无相干,更不可能事发十二时辰不到,就知道消息,托人探望。
那人还贿赂牢头,避过了探监时间的人来人往。且出手甚是阔绰。属下觉得这人绝对不简单。
据刘格交好的学子、客栈老板、家乡故友等人的说,其人重名利、无大义、心无定见、清高孤傲
章予白还要继续说下去,却被容华打断:
此事到此为止。
殿中一时寂静,梦巫指尖动了动,却终究未发一言。
我需要再说一遍吗?
容华看向章予白,一双眼不带半点笑意。
章予白低声告罪:是。
这件事,你无需放在心上。容华轻叹:我累了,你们各自去忙吧。
二人见容华面容倦怠,就此告退。
章大人留步。
周怀兴用那独特的、懒洋洋的音调,叫住了章予白。
远看过去,院子巨大的白果树干好似一前一后,将二人分割开了。
周怀兴歪着头,似乎很认真地问:章大人,怎么这么着急啊。
章予白目视前方,一张脸紧绷着:何事?
章大人,你就不好奇吗?
周怀兴踱着步子,围着章予白转圈。
章予白提步欲走,却被周怀兴一把拉住。
刘格之事,殿下,为什么不生气?
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缱绻含情的眼,似笑非笑间,溢满了戏谑。
原来章大人不知道啊。
殿下那么聪明的人。章大人,你都把事掰开了,揉碎了,摊在殿下面前了。可她,仿佛丝毫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其中蹊跷。
为何啊?周怀兴抚掌,自问自答。
那是因为呀,殿下早知道窦汾那点子勾当,她巴不得刘格出现呢。
无论刘格是什么样的人,做了什么事,是否被唆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有了由头。
殿下,早就想动科举和国子监了。打击世族,怎么打击?
自然是考上来的,不是世族的人越多,氏族权利越少。最后,当科举取士成为主流,门阀们自然后继无力,甚至渐渐消亡。对皇权的威胁,则更是烟消云散。
那几家能答应吗
自然不答应。
殿下不好同他们硬碰硬,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此事一出,物议沸腾。为了平息这轩然大波,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要怪,只能怪窦汾办事蠢。
而窦汾理亏,自会闭口不言,乖乖交权保命。
殿下只是顺应民意,为他们善后罢了。
哦,窦汾说不定,还要感激殿下呢。
刘格名声越好,越是完美,越是高义。那些为自己失败找由头的人,那些苦苦寻求机会的人,便闹得越厉害。殿下的余地就越大。
话到此处,周怀兴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唰的一展。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说不出的潇洒。
他唇角勾起,突然凑近,如蛇盯猎物一般盯着章予白。
诶呀,我也不是好为人师。是怕,章大人你,一时聪明,却毁了殿下的苦心。
章大人在殿下身边那么多年,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今儿,看着大人叭叭的说
周怀兴随意拍着章予白肩膀:啧啧啧,内容充实,有理有据。周某人真是叹为观止,甘拜下风,自愧弗如。
说罢,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背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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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本文科举制借鉴唐朝。
《蔡宽夫诗话唐制举情形》:唐举子既放榜,止云及第,皆守选而后释褐。
《唐音癸签》卷一八《诂笺三进士科故实》云:吏部试判两节,授春关,谓之关试,始属吏部守选。
参考:《中華文化史十七讲》,常耀华,李洪波,2019/3/5
2.殿试在中国历史上由武则天首创。本文部分借鉴,可以简单理解为,增加了面试和答辩环节。
3.有关关试,在第5章
4.我一直在改官职,属于写着写忘了。
第62章
晨光熹微, 将灰扑扑的城墙映出几抹暖色。
九月的风带着些凉意,穿过城门前三三两两聚集着、正等待开城门的人群。
其中一位身着玄色便服的郎君尤为显眼。
称得上一句昂藏七尺之躯,青松翠竹之态。
他腰间环刀, 手握马鞭,骑跨白马,正静静地注视着不远处的城门。
单论五官,他的眉眼都不算极出色。但其身形筋力越劲,长巨娇美。再配上卓然气度,便担得起一个俊字。
这位郎君, 在下初来这大兴城。不知这天子脚下, 可有什么好吃、好玩、好看的?
对着久违的大兴城,冯朗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突然被人打断,一时有些愣怔。
什么?
冯朗转头, 只见一个有些瘦小的男子,不知何时走近前来, 正在用期待的目光看他。
哦!是我莽撞了!
那人展颜一笑,自来熟道:小地方的人,从没到过皇城。只看着您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便腆着脸问问有什么新奇玩意?也不枉费我来这一遭。
冯朗打量着这人阔面方脸, 配上一对浓黑的八字眉, 肤色黢黑,可偏偏配上了花哨衣衫。其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